第8章 第六章

白芷从没想过，她还能再次见到那年轻公子，而且是这么快。

        这日课程结束后，先生让她等一下。她起先以为是医术上的事情，没成想，先生却带她往喻馆主家的方向走。

        途中，先生叮咛她，这次要见的是个身份贵重的大人物，说话做事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逾越了。要是不小心惹那贵人生气了，也不要辩解，先好好认错才是。

        白芷口上应了，心中却还在想，她一个一穷二白的底层学徒的微名，怎么就入了大人物的耳，可一抬头，就看见馆主家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送她与青葙回城的另一个侍卫，秦园。

        见到秦园，先生就走了，白芷便跟着秦园往前走。绕来绕去后，秦园带着白芷停在了一扇门前，然后垂头恭谨的开口道:“大公子，白芷姑娘到了。”

        “让她进来吧。”

        是非常好听却有些耳熟的声音。

        秦园朝她点头之后，白芷才推门走了进去。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容色惊人的男子。

        她不自觉的红了脸，眼睛却仍直愣愣的盯着他，纵然心里知道这样不好，视线却总是舍不得移开。

        世间千百色，独缺陆长离。

        白芷心头浮现的，依然是这句话。

        而陆长离，就在她的视线中，缓缓退了出去。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后，白芷才听到一阵虚弱的轻笑。

        白芷终于想起，自己此次过来，是来见过这位身份贵重的叶家大公子的。

        她谨记着先生的叮咛，没敢抬头，只是迅速转了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抱拳行礼道:“大公子，白芷……”

        “无妨。”

        叶承瑾的声音还很是虚弱，却带着笑意，“白姑娘，倾慕长离容貌的人有很多，可完全忽略我的，你是第一个。”

        白芷还没来得及张口解释，叶承瑾又颇有兴致的继续道:“我听说陈知白的容貌不下于长离，你既然与他一起长大，怎么还对长离如此感兴趣？”

        他怎么会知道知白，又怎会知道自己和知白一同长大？这是白芷心里冒出的第一个疑问。只是，对方毕竟是幽州叶家的大公子，身份尊贵。就算真想知道这些，也不过是随口吩咐的事儿。或许，不用他说，就有人先把她的情况完完整整的先告诉他了。想到青葙先前和她说的话，白芷也就释然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想了想，才大大方方的回答道，“知白年幼，怎敢和陆大人相比？”

        “好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叶承瑾笑了好一会，笑着笑着却咳了起来。

        白芷偷偷抬起头，挂起的纱帐里，一个年轻公子半躺在床上，咳的不算急，却总是有些难受，伸手去端置于床边桌上的热茶时，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许多细小的结痂。

        白芷还记得，那日给他诊病时，他双手上全是细密的小伤口，有深有浅，连手腕上都有。

        见他这样，白芷也顾不得合不合规矩的事情了，赶紧上前几步，抢先把那茶端起，先贴紧杯壁试了试温度，感觉那茶还有点烫，忙先将杯盖拿开，放下茶后便咬牙用力扶起叶承瑾，用适当的力度拍了拍他的背，直到他咳嗽停下来后，才放开了他，侧身在桌边拿了一个空杯子，将那有些烫的茶水倒了进去。如此反复几次，直至不烫了，她才将那茶水端到叶承瑾唇边，低头道:“大公子，请。”

        叶承瑾没接，就着她的手直接喝了。可惜白芷头一回伺候别人喝茶，掌握不太好力度，一不小心倒的急了，叶承瑾刚刚缓解的咳嗽又起来了。只不过，这一回，是被呛的。

        被推开的白芷也有些委屈，叶承瑾是被呛到了，可只唇上有些茶水的痕迹，而她就不一样了，手上和衣服上湿了一大片。幸而茶水已经不烫了，手上没什么印记，可她衣服湿成那样，可该怎么回去呢？

        缓过来的叶承瑾好一会都没说话。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服侍他的侍女丫鬟，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就算偶尔犯了点错，也是立刻认错乞求原谅的。他也不是那种刻薄小心眼的主，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错，顺水推舟原谅也就罢了。

        可这做错了之后什么也不说，还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模样的，他却是第一次遇到。

        好在，他很快就想到，面前的这位，本来就不是丫鬟，而是这上谷红叶馆的学徒，也可能是救过自己一命的，白芷。

        只是，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好似曾经在哪见过。

        叶承瑾细细打量，记忆慢慢浮现，依稀还是去年五月，受了伤流着血也温言浅笑着的小姑娘。只是，毕竟过去了将近一年的时光，再次站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相比初见时，虽是一样的纤细瘦弱，面色却要好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些，算得上一个清丽的少女了。

        被直直打量着，白芷也顾不得礼仪了，偷偷抬了头去看向这尊贵的大公子。只是，这大公子的面容如此眼熟，唤出的称呼也是如此耳熟。

        “原来阿九姑娘，就是白芷。”

        原来，眼前尊贵无比的叶家大公子，竟是当初在那个废弃的宅院内赠她贵重的血参和药膏的叶柏舟。

        “叶……”旧时的称呼只说了一半，白芷垂眸，掩住心中的震惊，也掩住纷乱的思绪，缓声道，“大公子。”

        “你还是唤我叶相公吧，我听着舒服些。”叶承瑾轻笑，“阿九姑娘，听长离说，上谷郊外，是你和谢青葙替我诊治？”

        白芷垂头看着自己湿了的衣服下摆，好一会才道:“是。”

        “大夫说，我这病需要静养，身边不能离人。长离虽伺候我多年，毕竟不懂医理，也不知该如何熬药。听喻馆主说，你是上谷红叶馆最优秀的学徒之一。”叶承瑾看向她，眉眼间带着征询的意味，“在我休养的这段时日，我想让你来照顾我。”

        “阿九姑娘，你，愿意吗？”

        白芷没有回答。

        虽然，她心里明白，对方毕竟是幽州叶家的大公子，纵然是问询，自己也绝无可能拒绝。

        只是，她家纵然贫困，除去弟弟妹妹，她从未照顾过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照顾。

        “你不答应，也不拒绝。”叶承瑾看懂了她眼中的复杂神色，沉吟道，“阿九姑娘，你知道我的身份，是吗？”

        白芷无声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叶承瑾有些好奇。来到上谷之后，他并不曾公开身份。而眼前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姑娘，一句”陆大人”就让他确认，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她怎么会知道呢？

        “有人和我说，你左边衣襟上以金丝银线绣成的那片残叶，是幽州叶家嫡系的标志。”白芷回忆起青葙那日同她说的话，轻声解释，“陆大人名唤‘长离’，容貌惊人，又唤你‘大公子’。”

        “而世间千百色，独缺陆长离中的陆长离，众所周知，正是公子的大堂兄，幽州叶家大公子的贴身侍卫。”

        “残叶……”叶承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就再未说话，思绪好像沉浸在了回忆中。

        许久，他才开口，语气中满是疲惫:“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阿九姑娘，请回吧。”

        白芷刚走，陆长离就走了进来。

        见到他，叶承瑾这才想起一件事来，忙道:“长离，阿九姑娘的衣服湿了，你找件衣服让她换上吧。”

        陆长离想了一会，才明白他口中的‘阿九姑娘’就是白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答应下来，好一会才有些为难的开口:“大公子，白姑娘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正因为是女子，所以我才让你找件衣服给她换上。”他们虽是主仆，但从小一起长大。叶承瑾待他，一向非比寻常。因此，此刻他虽不是很理解，却仍是解释道，“如今天气寒凉，怎能让她穿着湿衣服走回去？”

        陆长离想了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委婉道:“大公子，是你指明要见白姑娘的。她毕竟是女子之身，若是在此地换了衣服，恐怕有损清誉。”

        叶承瑾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唇间带了点嗤笑:“不过一件衣裳而已，也能想这么多。”他虽这么说，到底没再坚持，只是微挑了眉，继续道，“长离，先前遇到恒商那日，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吧。女子也就罢了，恒商一介男子，怎么就有损清誉了呢？”

        陆长离没说话。

        叶承瑾依旧是笑，声音中却没了笑意:“我虽是叶家长子，但也不至于人尽皆知。如今在上谷也就罢了，遇着恒商时，可是在景州。”

        “公子爱美，举世皆知。”陆长离终于开口，“大公子毕竟与他同出一族，而恒相公容貌尚可。”

        “恒商的容貌，也只算尚可吗？”叶承瑾失笑，“玉郎若是与他相识，恐怕就不会次次都向我讨要你了。”

        陆长离没有任何犹豫的单膝下跪:“既如此，长离恳请大公子早日将恒相公介绍给公子。”

        他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只听得出一点恳求之意。可叶承瑾却能听出，那被压抑的极轻深藏心底的不安之意。

        “长离，答应过你的事，我从未忘记。”他收起了笑容，合上眼眸，轻声开口。

        “可是……”陆长离伏下身体，他知道自己不该强求，甚至为了大公子，也不能强求，但他希望自己能够安心一点，不用再担惊受怕着可能会被送给公子，“大公子，我……”

        “玉郎并非强求之人。”叶承瑾有些疲惫的把身体靠在身后柔软的枕头上，“长离，别怨他。”

        “长离不敢。”

        “我要的不是不敢，而是不会。”叶承瑾终于睁开眼睛，神色中带上了冷冽，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陆长离，“长离，玉郎待你，予取予求。你不该恃宠生娇的。”

        “……我没有。”陆长离低声辩解。

        “那日我昏迷不醒，郡守府内的大夫没有办法，你一封书信，不到三天，玉郎就赶了过来。可自我醒后，你可曾去看过他？可曾向他道谢？”

        陆长离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自然感激，也想亲自去道谢，可他怕见公子。

        “我听说，他特意去找过你，可你宁愿在梁上呆一个时辰，也不愿下去见他一面。”说到这里，叶承瑾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重，“长离，这个世上，唯有你，才敢如此怠慢他。”他轻轻的叹气，连声音都凉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不是恃宠生娇，是什么？长离，你再这样，我护不住你，玉郎也护不住你。”

        陆长离骤然抬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惶:“大公子，我、我、我没有想过要怠慢公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他。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我不想离开大公子。我只是不想、不想……”

        “你不能只得到，而不付出。长离，我知道在你的心里，甚至在很多人心里，玉郎都是无所不能的。可是，哪怕是为了我，你也不应该去找玉郎的。”

        “你不能对不起他。”叶承瑾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视线，缓缓合上双眼，声音冷而淡，“你若不愿去他身边，就不要再找他。你若要再找他，就先自毁容貌。”

        公子爱美，举世皆知。公子待他好，是为着他这幅容貌。若毁了容，公子怎还会将他放在心上。陆长离知道，若不想去到公子身边，自毁容貌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大公子毕竟和公子同出一族，总归是偏爱长得好些的，自己若毁了容，日后能否继续得到大公子的看重，他不敢肯定。

        但他只能也只是恭谨的回答道:“长离明白，以后绝不逾矩。”

        “这几日，好好照顾玉郎。”

        “长离知道。”

        “下去吧。”

        离开的时候，仍是由秦园送她回去。

        只是，路上碰到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叶未瞻。

        白芷有些奇怪，到底是忍住了好奇，没有开口。

        叶未瞻却是主动开口解释了:“我仗势欺人，损害叶家名声，一点小惩罚而已。”

        听他这样说，白芷倍感内疚，慌忙道:“对不起，是白芷鲁莽了。”

        “怎么能怪你呢？”叶未瞻摆手摇头，“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他停了一停，才道，“白姑娘，照顾大公子的事，你答应了吗？”

        白芷的眼睛闪了闪，没有回答。

        “你应该答应的，如果你想早日成为一名大夫的话。”叶未瞻看着她，面上理所当然，却又带着几分诚恳，“白姑娘，大公子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会缺一个照顾的人？”

        “大公子让你去照顾他，是为了帮你。”

        “帮我？”白芷不是很明白。

        “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叶未瞻笑了笑，“你回去问谢小相公吧。他既能猜出大公子的身份，想必也能明白大公子的用意。”

        “你若想清楚了，就直接过来，会有人带你去见大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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