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十九章

已近卯时，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碎石相间的泥土路上，低矮房屋的大门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白芷将盒子拿起，触手时却一愣。已到了秋末，夜深露重，可盒子上却无一丝湿气。

        那应该是不久前才放在那儿的，可她环视四周，却空无一人。而她回来的路途中，也并未见到人影。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书。

        是《诗经·郑风》一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仅写着清俊潇洒的四个字。

        生辰快乐。

        只有这么简单的四个字，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

        白芷的手小心磨砂着那张纸条，眼睛却不小心看见了书上的句子。

        她几乎是猛的将书合起，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是其中的《子衿》一首，白芷甚至可以将其中的内容倒背如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多少次，她曾想对青葙说，可最终，却只是放在心里。可如今，却有着这样一个人，用着这样迂回的方式，这样告诉她。

        半年了，她从未给大公子回过半句话。

        可大公子从未忘记她，正如她还未放弃青葙。

        她在门外呆了半响，才终于收拾好心情。可进了卧房，却见有一人坐在床上，双手抱膝，仰着头，呆呆的看着房顶。

        白芷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在发呆的那人旁边坐了下来。

        是贺溪。可她依旧呆呆的看着房顶，根本不曾发觉白芷的靠近。

        “溪儿。”白芷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唤她。

        贺溪回头看着她，好一会才笑着唤她：“阿芷。”

        “你回来了呀。”她好似刚刚才回了心神，急急切切的指着不远处放着的东西道，“温柔兄妹等了你好一阵，好像是有话同你说。没等到你就先走了，那是他们给你的生辰礼物。”

        “好的。”白芷点头表示明白，正想问问她的情况，贺溪却是迅速的躺了下来，含糊着道“我先睡了”，然后连脑袋都一起埋进了被子里。

        白芷无奈，只得将手中的盒子收起，收拾了一下之后也躺在床上睡了。

        昨日歇的晚，白芷几乎只在床上眯了一小会就起了，今日上课时，就恹恹的没精神。好不容易熬到了中途歇息的时候，她立刻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睡了。

        温柔从一早就想找她说话，却一直没找着机会。这时刚凑到她身边，就见她已是睡着了，心中纳闷，立时就去找不远处的谢青葙，问道：“青葙，阿芷怎么了？”

        青葙的桌子边已经围了一堆人，这时正含笑听着他们说话。听了温柔的声音，他便抬头看了一眼，开口道：“她只是想睡。”

        他的眼下带着和白芷如出一辙的青黑之色，面上虽看不到半分疲累，却带了点苍白。

        温柔的声音不自觉的就带上了点担忧之色：“你精神怎么也不好？”

        青葙只道：“许是昨夜着了凉，过两天就好了。”

        “什么叫过两天就好了？”何笑不赞同的开口，“早上来时我就说让你回去歇着，我找人去熬点驱寒的药过来。这样才不会生病，我们也能放心些。”

        其余的人也在一旁帮腔：“何笑说得对。你先回去休息吧。”

        “今日的课程，我们会做好笔记，等你好了，再同你讲。”

        ……

        等他们说完了，青葙才道：“我没事。要上课了，先生过来了，大家先回座位吧。”

        等到下了学，白芷才总算恢复了点精神，温柔才找着机会同她说话。

        “阿芷，昨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哥哥本想一起和你庆贺的，可一直没等到你。”

        白芷有些抱歉：“我有些事，回来的晚一些。”

        好在温柔要说的也不是这些，只继续道：“你现在精神好些了么？哥哥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温师兄？”她与温柔的哥哥并不算熟悉，只说过几次话。只是，温柔既然这样说了，白芷应到，“好。”

        是在馆中的那颗桃花树下。

        秋末时分，桃花树也变得萧瑟，地上落了许多枯叶。

        温柔的哥哥温和早就等在那儿。

        带她前来的温柔见了哥哥的身影，就不再往前，只催促着白芷往前走。

        温和仅比白芷年长一岁，容貌和温柔有五分相似，只是更加清朗俊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近前的身影，含笑开口，语气亦是疏朗开阔：“白芷，你来了。”

        “嗯。”白芷点头，“温师兄，小柔说你有话对我说。”

        “是。”温和凝视着她，“我爹想替我定亲，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白芷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可她只沉默了一会，就看着他道：“你这样说，不怕他不高兴吗？”

        温和一愣。

        待反应过来，温和眨了眨眼，解释道：“我说这句话，只因为你是白芷，不是因为你身边有谢青葙。”

        “我初见你时，确实只知道你是青葙身边的白芷。可那一天，你一个人走过这里，身后多少闲言碎语，你分明听到了，可你只依旧平静的往前走。”温和眺望着眼前的这条路，当时的记忆清晰如昨，在他的脑海中从未淡忘，“何笑拦住了你，问你为何不生气？”

        “你的回答，让我真正认识了你。”

        白芷还记得，初进上谷红叶馆时，毕竟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是女子，又与青葙走得那么近，闲言碎语一向特别多。一旦青葙没在她身边时，总有人不避忌的在她面前说些难听的。

        何笑那时候忙着讨好青葙，可惜效果不大，青葙待他，始终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那时的何笑，自然是看他认为被青葙看中的白芷与陈知白不顺眼，找着机会就要嘲讽他们几句。

        那日何笑拦住她，白芷原本以为，他照例是要说几句嘲讽话的，本来是当做没看到直接往前走的，可没想到，何笑问出了这样的话。

        “我不生气，是因为没有必要。”当年的白芷只是平平静静的回答，“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说我，可他们与我并不熟悉，说的也并非事实，我并不需要在意他们的话。更何况，我也没有时间在意他们的话。”

        “我进红叶馆，是来学医的。”

        温和继续道：“那一日，我就明白，无论你身边有没有青葙，你只是白芷。”

        白芷凝了眉，想了一想才道：“可他要是不高兴，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因为那是你所希望的。”温和深深地凝视着她，期盼着开口，“白芷，你心里明白，青葙不会不高兴。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可有些时候，就该放弃。”

        “温和。”白芷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你真的喜欢我吗？”

        她说的如此直白，面上如此坦然。

        温和收了笑容，点头道：“是。”

        他说的认真，白芷也问的很认真：“如果我身边没有他，你会想娶我吗？”

        “温和，你是药商之子，我是贫民孤女，以我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你。”

        “世上没有如果。”温和道，“白芷，你配得上任何人。你欠缺的那一点家世，青葙足可以弥补。”

        “你想娶的，终究是他身边的白芷。”白芷轻轻叹气，拒绝道，“温和，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会答应你。”

        “我想娶的，只是你。可你身边有青葙，我才能娶你。”温和解释道，“婚姻之事，毕竟是父母之命，我无法完全做主。”

        “我知道你喜欢学医，我不会介意。你若答应我，你还能继续留在红叶馆，以后也可以行医。”

        “明年年初，我才会正式定亲。在此之前，白芷，我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温和回去了。

        白芷干脆倚着树，低头发起呆来。

        她已经年满十五岁了，到了许嫁之期。再过两年，她若还未嫁，就该苛税了。

        叔婶虽能容忍她待在红叶馆学医，却是一定会给她定亲的。

        她与青葙，是绝不可能的。

        而大公子身份太贵重，绝不是她能配的上的。

        若单单从理智上来说，温和的这番话，来得刚刚好。

        温和家中做的是药材生意，家境在上谷虽只能算得上是一般，却也是衣食无忧了。他是温家唯一的儿子，上头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下头只一个温柔。而他也人如其名，性子一向中正平和，长得又好。

        白芷只是由叔婶抚养长大的孤女，自小就在红叶馆里学医，又一向和青葙走得近，名声算不上好。

        好在温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又有一个女儿温柔也入了红叶馆，才不介意她那点不好的名声。而她身边有个青葙，便也把她那不太好的家世一并忽略掉了。

        更何况，温和还真的喜欢她。虽然这喜欢不够多，可总归有一点。这一点喜欢，能让他在衣食无忧的基础下，放任她继续待在红叶馆，甚至以后继续抛头露面行医诊病。

        她若愿意，温和其实是她最合适的选择。

        可婚姻之事，关系到她的一生。而她不想仅仅因为合适，就草草做下决定。

        她希望，她的婚姻，要是两厢情愿。至少，要是她愿意嫁的，而不是她应该嫁的。

        “阿九。”

        白芷抬头，青葙在她旁边站定，说道：“温和同我说过你的事。”

        白芷眨眨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你的事。”

        白芷站直身体，笑了起来：“青葙，我应该答应他吗？”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青葙只是看着她重复道，“阿九，这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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