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12018和1942（2）

2018年12月10日，中午12点整，gb国际学校的食堂。不算忙碌的上午，但是对于新入职的钱青来讲也不算轻松。在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后，她选择去吃一碗中式的雪菜肉丝面，而不是和国际学生一样去选择三明治这类西式的餐点。

        “这里有人坐吗？”一个右手端了一盘牛肉和白煮蛋，左手拿着功能饮料的男人站在钱青的桌边，指着她对面的空位问。

        还在低头吃面的钱青赶紧咬断嘴里的面条，她鼓着腮帮子抬头看向对方。“没人坐。”她嘴里包着面条，说话声音有些含糊。她有些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坐在她的对面，明明食堂那么大，空位那么多，他们也相互不认识。

        没有犹豫，端着牛肉和鸡蛋的男人非常利落地将手里的餐盘放到了桌上，并一屁股坐到了他想要的那个位置上。“我听组长说，以后我们要在y7搭班了。”他拿起两片烤过的吐司，边说边把牛肉夹进去。“钱老师，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杨奇。”像是自来熟一样，他非常娴熟地来了一个简单的自报家门。

        原来他就是那个打过职业篮球的杨老师啊，钱青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杨老师你好，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在食堂见面。”比起杨奇的自如，她显然并没有到达他那种社牛的级别，此刻筷头还戳在面汤里的她有点儿小尴尬。

        注意到对方在12月的天气里还穿着篮球衣，露着两个肌肉发达的光膀子，仿佛南半球的季节被肆意挪动到了他的身上一般。她瞥了眼他额头上的汗珠，问：“杨老师不冷吗？”

        好像是钱青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一样，杨奇轻笑了一下，然后耸肩，带着稀松平常的口气回答：“我刚带着y11和y12的篮球队打完球，比较热。”

        钱青透过他说话的态度能感受到对方是有一股拽劲儿的。这种拽劲儿及莫名的自信简直和体育频道里那些打cba的男篮运动员一模一样，让不谙世事的花季少女痴迷，让看透渣男的成熟女性吃惊。她挑了一筷子面，稍稍吹去凉气后，低声礼貌回应：“哦，这样啊。”

        自信的男人虽然可以表现出一副不在意这个世界所有的姿态，但其实他们的内心却是完全相反的。杨奇自问也算是个身高过了一米九的运动型男，颜值也不算差，对于钱青这样看起来精致乖巧的女人他从来都是不怀疑自己的魅力的。他原以为会获得对方的一些关心，甚至是话题上的小粉红，可刚才他好像是感受到了冷遇。这种冷遇让他有点儿窘迫，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表现得过了，从而让她不适。

        大口咀嚼着自制的牛肉三明治，杨奇咽下后主动挑起话题，讲：“我专攻篮球，是y7组的体育老师。这次圣诞篮球联赛我帮着弄一下，等过了圣诞节，term2我就和你一起带这批学生。”他一改刚才的态度，带着亲和的笑，显现出想和钱青搞好同事关系的意思。

        钱青听出来了，她吃了两根肉丝，也同样态度不错地回应说：“我带y7的数学。”

        “我知道你是数学老师，李玫和我说过。”都不是初入社会的小白，杨奇察觉到钱青似乎有点儿职场老油条，不太像他印象中单纯的传统年轻女教师。“我来gb之前是打职业篮球的，不知道钱老师以前是……”他打开功能饮料，边喝边问。

        虽然这个男人笑起来挺阳光的，可藏在他笑容背后的却是精明。这让钱青有种回到了金融职场的错觉。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坑，她坦然回答说：“我以前在会计事务所做。”她简单地回答，且并不希望对方再多问有关于她个人的问题，所以故意跳跃地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问道：“杨老师看起来很年轻啊，怎么就退役了？你之前是在哪个篮球队效力的？怎么想到来国际学校做老师了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杨奇暗叹这个女人不好惹。他把手里剩下的牛肉三明治塞入口中，摸了摸鼻子，开玩笑回应：“去不了nba还打什么呀，早退役早谋出路呗。”他也不想透露太多。

        餐盘里还剩下三个白煮蛋，他慢悠悠地把鸡蛋壳剥了，拿掉蛋黄吃蛋白。吃的时候，他好奇地问：“钱老师的职业跨度有点儿大啊，精英生活为什么不继续，要来做教书匠？”

        “换个方式生活，007的日子太痛苦了。”钱青倒也不是对他有什么敌意，她就是职业敏感犯了。挂上一抹浅浅的笑，她放下筷子，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说：“我是新人，下个学期要麻烦杨老师多多包容。我们加个微信吧，可以方便工作联系。”解锁手机屏，她把微信打开。

        “行，你扫我吧。”杨奇配合地掏出手机，把微信名片的二维码打开。

        微信加上了，钱青把杨奇的名字备注好。她看他还有两个鸡蛋没吃，便端起自己的面碗，打算先撤。“杨老师慢慢吃，我吃好了。以后有事情可以微信直接联系。”

        虽然说是加了微信方便联系，可后来的一周，别说是用微信，就是y7组开会他俩也都只是点点头，然后没说过一句话。

        1942年12月20日，13点10分，滇缅小镇的树林里。看完弟兄们的家书后，杨奇坐在石头上拿着笔和空白的纸，心里纠结地想，要不他还是写点儿什么吧。

        可他要写给谁呢？父母年迈，他已离家数年，且不说他们是否知道他还活着，就是他自己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尚在人间。写给家里的二弟吧，但是这个弟弟为了理想和救国四处游走，他实在是摸不清踪迹。

        亲戚那边他暂且就不考虑了，他动脑筋想，要不就写给朋友？他的朋友在上海，地址他是清楚的，就是收信的人让他心中感慨复杂。几秒思虑后，他觉得还是算了吧。毕竟，斯人已逝，他何故要再去打扰呢？

        “娘的，早知道就讨个老婆，生几个孩子去了。”他自言自语地啐了一句，心想没有老婆弄个相好的也行啊，至少也算是有个知心的收信人了。这样，无论他是死还是活，总是有人关心和知晓的。

        不想真的连死都没人知道，他坐在石头上咬着笔头，拼命地想到底他还能给谁写信。

        ‘窸窸窣窣……’没有风吹，却忽然在这安静的树林里发出了草动。刚刚还在埋头痛苦如何写家书的杨奇瞬间就将纸笔丢下。与此同时，他即刻站起身，拿着枪，对准发出声音的方向。

        气氛紧张，仿佛空气里的每一颗水分子都停止了移动，而杨奇的所有感官神经也都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聚集。

        无处不在的危险是他的日常，燥热的气候在这种日子里已经不算是什么难捱的事儿了。任凭汗珠沿着头盔的边缘落下，浸湿衣衫，他不敢有松懈，食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杀。

        “砰！”

        子弹离开弹匣，穿过枪膛后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凝结。就像是终结的谢幕，故事在结尾的那一刻留下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33年的人生不算长，但在动荡的时代里却也算得是一种幸运了。杨奇奢望过，甚至也祈祷过，他想活得更久一点儿，比如活到胜利来临的那一刻。

        可希望总是伴随着失望，意外也总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比如，子弹不是从他的枪膛里射出来的，而是从他后脑勺那个方向过来的。

        血液从脑袋里漏出来的感觉很清晰，伴随着他对他这短暂的一生的回想，忽然他有了一种解脱的清爽。只是可惜了那几封家书，他不能将它们寄出去了。在意识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想，明天应该会有人来找他的尸首吧，希望有人能帮他把这未完成的任务给完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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