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烛光摇曳

医院的忙碌，永远是不分白天黑夜亦或者是春夏秋冬，人来人往，这本是人们期待最为冷清的地方才对。可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

        只是有人是输液三两天，便生龙活虎走出医院的小病，有人则是伤筋动骨，在病床上躺个一百天，迎来送往，鸡蛋牛奶一箱箱提进病房，家属和来探望的亲戚朋友说着客气话，等到傍晚，家里来人换班了，再把鸡蛋牛奶提回家，哪里吃得了呢。

        再倒霉点的，上了手术台，挨了一刀子，摘除或者修复什么组织，渐渐地，夜晚被痛醒的时刻也少了，每天的输液瓶和服用的药品慢慢减少，无不都在打算着出院之后的精彩生活。

        只有很少数一部分人，像是上辈子与死神签下了某种契约，他在阴间那头，你在人生这头，一出生便与他抓住了同一根绳子，开始了此生的较量。

        因为契约，你无法松开手中的绳子，只得不断在你身后增加人手与筹码。

        父母，朋友，爱人，金钱，权力……死神统统看不进眼里，他要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他唯有要你的命。

        说是被命运选中的可怜人也好，说是后天的际遇不顺也罢，这些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身体上的痛苦，心灵上的自我折磨，终将有一天，一切戛然而止，死神与你，谁也没有太过惊慌，只剩下爱你的人，惊慌失措的承受阴阳相隔之痛苦。

        在某个阴雨连绵的天气里，被鲜花与眼泪包围的你，结束了这场不怎么愉快的人生。

        或许无悔，或许有憾，谁又知道。

        成年人大多经历过所识之人的离去，或者看多了小说电影中描绘的苦痛，早已渐渐学着如何面对，而小孩子则不然。

        嘉麒至今仍旧记得优优被医护人员慌张抬走的场面，优优爸爸在一旁像是失去了力气，相比于大吼大叫，那种脱力的感觉更人感到末日的绝望。

        之前与优优一起比赛魔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初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突然间失去所有生气与血色，变成了一个毫无反应的躯体，嘉麒不知道的是，自己也有过这种让人心惊的时刻，只是那时候的他已然进入深度昏迷，自然不知道那时的情形比起优优的处境，有过之而无不及，触目惊心。

        站在人群簇拥的电梯一角，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楼层缓缓上升，明明林兆菀此时最该担心的是康宪杨是否已经发现了嘉麒的身份，然而她却不住的想康宪杨站在邻居街坊中间，低头浅笑的样子。

        是被照顾了吗？

        是吧。

        林兆菀很想让自己停止这种自作多情，但是似乎真的不是。

        好在电梯提示音响得正是时候，强迫自己停下杂乱心绪，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幽深的走廊。

        推门而入的时候，嘉麒正对着手中的两个魔方发呆。直至林兆菀走到病床前，嘉麒也没有抬起头来。

        “嘉麒？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林兆菀担心的看着儿子。

        没有回应。

        直到林兆菀忍不住上前摸上嘉麒的小脸，她摸到了冰凉的液体，“嘉麒？你怎么了？别吓妈妈，跟妈妈说说，哪里痛吗？还是……”

        “优优死了吗？”嘉麒猛然抬起头来，小脸上布满了新旧泪痕。

        林兆菀这才看到旁边的病床空空如也，优优应该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大人们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有人来通知她的小病友呢。

        心疼的把嘉麒搂在怀里，林兆菀解释道，“优优只是在别的病房待几天，那里有这边没有的一些仪器，会对优优有帮助的仪器，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妈妈，你骗我的，对不对？”嘉麒再次倔强的扬起小脸，努力的看着林兆菀，仿佛这样就能辨别她说的是否是真话。“都没见唐叔叔回来给优优拿魔方……她很喜欢的……她不能醒来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林兆菀坐在床沿上，捧起嘉麒的脸，矮下身子，让自己的眼睛与他平视，“妈妈从没骗过嘉麒对不对？”

        嘉麒想了想，点了点头，却还是又落下一滴泪。

        “优优应该也在这一层，她现在应该很不舒服，所以不能像平时一样玩魔方了，嘉麒乖乖吃完饭，妈妈带你去远远的看她一眼，好吗？”林兆菀抚上嘉麒的小手，“妈妈向嘉麒保证，优优还会回来跟你玩魔方的。”

        “真的吗？”嘉麒眨着眼问，睫毛上还带着水珠。

        “真的。”林兆菀擦了擦嘉麒哭出来的一脑门汗，冲着嘉麒肯定道。

        “呀，这是怎么了？”张嫂一进门就看到嘉麒缩在林兆菀怀里，哭得抽抽搭搭，“妈妈一来就哭鼻子了啊？丢丢！”

        “才没有……嘉麒挣扎着挣脱林兆菀的怀抱，胡乱的在脸上擦了一把，“他是担心优优。”林兆菀解释道。

        “优优可比你乖多了，人家都吃完饭了。”张嫂一边叠着晾干的衣服一边回答道。

        “真的？”小孩子不知道病情的轻重程度要如何划分，潜意识里认为，能吃饭，能玩，那就说明情况还不错。

        “那是当然了。”张嫂转身在嘉麒看不到的角度，冲着林兆菀挤了挤眼。

        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想糊弄孩子快些吃饭，优优那边的情况，恐怕还是不怎么乐观。

        “嘉麒好好吃饭，妈妈去问问徐叔叔优优的情况，晚点带你去看她，好吗？”林兆菀也有些担心姚茜与唐明鹄那边的情况，眼下孩子大人都倒下了，这可如何是好。

        “嗯嗯，妈妈去吧。”嘉麒这次倒是很乖。

        “咚，咚，咚。”徐医生手中一边在病情分析上写着什么一边应道，“进来。”

        “徐医生，”林兆菀欠了欠身，“打扰您了。”

        “嘉麒妈妈啊，不打扰，来，坐。”徐医生应该也猜到了林兆菀是来问什么。

        半个小时后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林兆菀觉得自己仿佛对儿子撒了此生第一个谎，优优或许不会再回去了。

        匆匆赶到唐明鹄的病房，姚茜正低头削着苹果，要说她这个好闺蜜，拿画笔是有两把刷子的，拿刀和拿针，都是一副女侠做派，根本做不了细活。

        “无名指绕过来，控制好左手的苹果。”唐明鹄躺在床上，面有病色，却还是忍不住出言指导，“刀嵌入苹果皮以后向下掀着走……”

        “哎呀，你就别管我了！我自有办法！”只见姚茜大手一挥，将苹果对准垃圾桶，俨然一副削土豆的做派，果然，三下两除二，苹果皮就如数落下，只不过手中的苹果也小了一圈。

        唐明鹄笑着摇了摇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林兆菀。

        “嘉麒妈妈，”唐明鹄想要起身，姚茜回头看到林兆菀，笑着招呼，“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削的苹果。”林兆菀摆了摆手，“快给老唐吃吧，等这一个苹果可不容易。”

        姚茜有点不好意思，“呐，兆菀赏你的。”

        唐明鹄接过苹果，啃了起来。

        “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我跟姚茜下楼去买点吧，她应该知道你爱吃什么，能吃什么。”林兆菀招呼姚茜下楼。

        “啊……什么都不缺，不用买了……”姚茜刚要拒绝，便看到林兆菀略显焦急的神色，“不过我还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吃起来简单一点的水果，苹果对于我这种使不管水果刀的人来说太反人类了，老唐，你啃完睡一会儿吧。”

        不等唐明鹄咽下口中的苹果，二人便齐刷刷出了门。

        “他醒了以后去看过优优了吗？”林兆菀单刀直入的问道。

        像是猜到了林兆菀的意思，姚茜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看是看了，不过他还不知道优优现在的情况，我让徐医生有任何情况直接跟我说了，他现在还在观察期，不能再受刺激了……”

        “但是……”林兆菀有些犹豫，她自然懂得姚茜的心思，“如果最后的日子，他没能守在孩子身边，怕是会怪你……”

        “我知道，只是……”姚茜吸了吸鼻子，“我不敢……”

        “我陪着你，”林兆菀握住了姚茜的手，“他虽然人在这里，你也应该知道他的心思都在重症监护室那边，如果真如你所言，优优怎么会现在还醒不来？他都知道，只不过不忍心戳破，也是自己苦着自己。”

        姚茜落了泪，“那怎么办……我怕他……”

        “我们一起去看看优优吧，让老唐跟孩子说说话，我刚去问了徐医生，恐怕……”林兆菀低头眼下了接下来的话，姚茜却已经明白，当下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再回到病房时，唐明鹄还在啃着苹果，还不如拳头大的苹果已经啃了多时，可见这个人眼下并没有什么吃水果的心情。

        有点惦念的人，便不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再寄予一个人身上，这样多少会使身边的人觉得自己无用，或者是不被重视。

        在遇到姚茜之间，优优就是唐明鹄生命蛋糕上唯一的烛火，现在蛋糕上有了另一支名为姚茜的蜡烛，有强劲的风吹向优优，年幼的女儿闪着微光，随风摇曳，看样子明灭就在一瞬间。

        优优若去了，我便也跟着去。

        这本就是唐明鹄的这些年的心中所想。

        可是这对姚茜不公平，因为爱情的推力加入到唐明鹄悲惨的际遇当中，本就是一件无能无力的事情，唐明鹄不能这样对待姚茜，但是优优的病情无不时时刻刻再撕裂他的心。

        许是因为那日突发的心脏病吓坏了姚茜，这几日姚茜水喝得极少，洗手间都基本不去，寸步不离的守着唐明鹄。

        大概就怕他看到烛火灭了的瞬间，也将自己的生命掀翻在地。

        林兆菀说得对，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

        “老唐，”正在对着苹果出神的唐明鹄听到姚茜的声音，“我们去看看优优吧，她应该想爸爸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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