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叫价

从山脚进入之后才发现，这似乎是着人凿出来的一个山洞，呈现出洼进去的样子，层层递进，越往里地势越低。这里面倒是大的很，一圈一圈的，以石砖相隔，中间有一个算不得小的平台，光线有些昏暗，惹的人心中莫名有些压抑。

        四周并不只有他们方才进来的一个入口，而是分布了好几个，所以虽然瞧着入口处只有几辆马车，他们进来时，周围却已是坐了不少人。

        萧秋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发现周围多是身着显赫的中年男子。反观他们二人，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了。如今还未开场，坐客也只是无聊的搭话，见他们二人进入，都是直勾勾的盯着两人看。

        萧秋静静的跟在后面，突然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似是看他们二人好欺负的样子，直接伸手拽住她，嘿嘿一笑，“这是哪位大人带来的两位小公子啊，我瞧着唇红齿白的，倒是娇嫩的很。给爷瞧瞧长什么样可好？”，说着抬起手来便要将她面具摘下。

        萧秋低头一看，他肥厚的手指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心底顿时一阵恶意翻腾，刚想抽出短刀，但看他的那副样子，却又有些无从下手，这人···太恶心，她若是沾上他的血，只怕能将胆汁也全吐出来。

        思及至此，萧秋便微微转头躲过那人的手，接着不动声色的踢了一下顾崟玉。

        那小厮一惊，刚想开口劝阻，便见身侧看似不经意的伸出一只手。

        那手骨节修长白皙，生的十分好看，先是慢悠悠的拎起他衣袖一角，将那人的手十分嫌弃的甩开了。

        那人刚想发作，嘴中便猝不及防的被人塞了个东西，接着被人一下子抬脚踹在膝盖处。旁人瞧着力道算不得重，可不知为何那人却登时痛叫一声跪倒在地，脸色霎时惨白下来，疼出了满头的冷汗，抱着膝盖□□不止。

        出手的人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他，实在是漂亮的一张脸，眼中凛凛的冰却吓得人不敢作声。

        “还请大人”，

        说到‘大人’时他语气微微转寰，故意停顿了一瞬，没有半分尊敬，倒是嘲讽之意满满，

        “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才是”。

        话毕他转头看向小厮，挑眉似笑非笑道：“方才的请帖在他口中，若还会用到请帖，去那里拿便是。”

        小厮见状急出了满头汗，趁旁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连忙把两人领到隔间，接着派人在中间调解。

        找茬的这人好像是去年突发了横财，所以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他们这里自是不愿意为了一个土财主得罪承影酒庄的人，说到底方才之事也是他先贸然出手。

        想来那酒庄庄主也不是好相与的，所以几人合计一番，先紧赶慢赶着对那土财主略微赔了罪，派人将那人送去医治了。

        一炷香后，回来的小厮却是一身的冷汗涔涔，他有些瑟缩的盯着二人悠闲的身影与旁边的人咬耳朵道：“方才酒庄主那一脚，把那人的膝盖骨踢碎了！”。

        怪不得那个财主只顾着喊疼，竟都没来得及与他叫骂。

        看着文文弱弱的，却实在不是好欺负的主。

        ···

        隔间内，石凳上隐隐约约印了个图案，萧秋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便落了座。

        顾崟玉懒洋洋的坐在她身边，略微靠近她耳侧轻声开口：“不知萧姑娘何处学来的礼数，怎的连句谢都没有？”。

        萧秋抬手把他脸挥开，可还没有碰到那人分毫便落了空，“本是庄主应该做的事情，倒不知有什么好邀功的”。

        说着萧秋转头戏谑的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中微有些挖苦，“庄主可知，如今你我二人在旁人眼中什么关系？”。

        方才他那一脚，倒叫旁人的目光收敛了些许，只是顾崟玉方才凑近她的时候，后方还是有一阵些微的骚动。

        怕是将他们二人混作断袖一派了。

        顾崟玉眉梢微挑，“他们想什么，自与本庄主无关”。

        又等了些时候，看众人大都落了座，一灰衣男子这才走上中心的台子，拍了拍手笑道：“诸位大人久等了，我们这就开始”。

        这石洞内阳光照不进来，便在周围布置了篝火，薄薄的火光映在石壁上，只叫人觉得心中有些压抑。虽是夏日炎炎，大概因为在山洞里的缘故，里面的一桌一凳也都是彻骨的凉。

        灰衣男子话毕就让出了中心，只微笑着侯在一旁。围观的众人都坐直了身子翘首以盼，手下的人在众人耐人寻味的目光下扛着一个木制的牢笼上来了。

        那里面，瑟缩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女子，容颜绝丽，身上却只着片缕，除了脸之外，露出来的肌肤上都是深深浅浅的青色淤痕，却没有见血的口子。

        那牢笼并不算大，里面的人只能将将的抱作一团，手上脖颈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

        那灰衣男子吩咐人把牢笼打开，接着拿了一个铁棒在木棱上缓缓的敲了敲，那女子便颤颤巍巍的爬了出来，铁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目光惊恐的站在中心处，接收众人审视的目光。

        “各位大人，可以叫价了”。

        冷不丁的一句话，像是突然将炭火丢进了将息的炭盆中，一瞬间火星四溅，此起彼伏的叫价声砸在石壁上，回荡起久久不平的声响。

        石洞内的气氛，这才算是热了起来。

        有人目光中带着挑剔，好像是在细细打量一件冷冰冰的物品；有人想来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几乎激动的无法自持；有人谈笑轻语，有人面红耳赤，也有人只眸光浅浅的落在茶杯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中冷的吓人的寒冰，唇齿间的那抹笑意，在昏暗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如鬼魅一般凉薄。

        西夏的大人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萧秋淡淡的看着周遭的人，她唇角微扬，捏着茶杯的指尖却一点一点渡上惨白。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癖好，有的，则是想着买作禁脔送给自己想要巴结的对象。

        一个接着一个，如同出来觅食的鬣狗，瞧见了猎物便两眼迸射出精光，贪婪的上下打量着，仿佛只用眼神便能把旁人身上的衣物剥个精光，几乎都做出垂涎三尺之状。

        知道世间总有这样的人，只是心中总也会留了一丝念想。

        是不是传闻，有些夸大其词了呢。

        等到真正见到了，看到那些因为刺激而脸色变得涨红的脸，才明白过来。原来有些人，确实生而不配为人。

        只是何其讽刺呢，这些人，恰恰就是人上人。

        忽然轻轻地一声响，隐匿在众人的吼声中，茶杯赫然出现一丝裂痕，碎片崩出浅浅划伤手指，一道微小的血珠蔓延干涸。指尖微痛，萧秋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不由得自嘲一笑，又面色如常的收回了眸光。

        篝火闪烁，落入少年沉默的眸中，化为一片黑暗。喧嚣鼎喝中，众人嘈杂间，唯少年一人眸光不动声色的落在一旁垂眸的少女身上。

        短短一瞬，却又肖似亘久。

        他收眸，倘然自若的又拾起一丝笑意。

        有何不可？

        还真是嘴硬得很。

        倘若还有下次，大概还是他自己一人自在得多。

        ···

        大概过了几寻，今日的女子也算是都卖完了，大家也都接连离了席。

        后面侍卫看着两人都没有动弹的意思，便出口询问道：“主子不走吗？”。

        “急什么”，顾崟玉抬了抬眼，漫不经心道：“还要同旁人说说话”。

        刚才台下的灰衣男子眸光一直似有似无的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又见他今日没有叫价，少不了要来‘慰问’一番。既是如此，他便坐在原地，省的让他再费心思追出去。

        果不其然，瞧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那灰衣男子目光紧追着两人，连忙快步走进了隔间，笑着开口：“早就听闻承影酒庄盛名远扬，竟不知庄主还是位少年英才”。

        “阁下言重了”，顾崟玉懒散的看他一眼，没有起身，颔了颔首示意他就坐，语气疏松平常，“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灰衣男子坐下，“在下蓝正锋，方才瞧着庄主并未叫价，可是此次这些俗物未曾让庄主满意？”。

        顾崟玉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倒劳烦蓝主管一直注意着我这边的动静了”。

        蓝正锋眼珠子转了转，讨好般开口：“庄主既是没瞧见满意的，我们这倒也不是没有旁的，庄主可愿随我一观？”。

        少年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唇角一挑，翻起一抹散散的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蓝正锋邀着两人上了马车，这马车里面处处密不透风，让人看不见外面的景色。蓝正锋进了马车先歉意的一笑，赔不是道：“我们这地牢也算是要地，还望庄主体谅”。

        顾崟玉微微点点头，“蓝主管无需多言，我自是理解”。

        晃晃悠悠行了许久，也不知是车夫故意兜了圈子还是地牢确实相隔得远，几人总算是下了马车。

        洞口的石柱上面站了一只小鸟，浑身墨黑，只有鸟喙是朱红的颜色，与从前看到的朱雀鸟看起来有些相像，却比那只要稍瘦长些，没有那只看起来笨重。见几人走进便轻啼了一声，展翅飞出了视线。

        少年微微一笑，垂眸随口道：“果然是山中，鸟也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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