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话本（2）

入夜，果然又下雨了，雨幕接天彻地似乎一直蔓延到天尽头。一个小矮子举着青色的油纸伞走街串巷。看似悠闲散漫，其实避过了所有夜巡的官兵。

        到了，他收起伞，后退一步，向前迅速一跃，无声地翻墙而过。不多时，他从墙上轻轻巧巧地跳下来，他手里提着一把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短刀，此时正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他没有再打起背上背着的伞，就继续嘴角带笑、散漫悠闲地走在雨里。这前半夜短短的时间中，他已经像方才那样转了十户人家，同样是翻墙进去，再翻墙出来。

        墙里的人做着各种各样的活计，有些是正在磨刀、有些正在准备第二天的饭食、有些正跟媳妇做着快乐的事，而这样的快乐随着矮子的手起刀落戛然而止。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还记得我吗？”人面鬼从墙上跳进院内，提着刀往里走，“你抢了我的馒头，我得要回来。”

        有识相的，一见人面鬼手里雪亮的短刀，都给他跪下了：“大人，我现在就跟您拿馒头。”

        人面鬼竖起两根手指：“你抢了我一个馒头，我现在要两个。”

        话音刚落，他上前一步，雨夜里寒光一闪，人头纷纷落地。

        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抢我一个馒头，就得拿两个人头来还。”

        随后他大步流星进屋，揭开锅，把里面的馒头装进兜里扬长而去。

        也有不识相的，看见人面鬼苍白湿透的脸刚要破口大骂，就被人面鬼当头一刀把脑瓜砍成两半，就像切西瓜一样简单。

        大雨掩盖杀人的声音，冲散血液的腥气，但夏日炎热，三天之后浓郁的尸臭从院里冒出来，邻居不堪其扰推门而入，当即被一院子尸体吓得屁滚尿流。

        官府接了足有十几起报案，王砾派官员和仵作去查看，确认这十户人家都死于同一个晚上，就是三天前的雨夜，但大雨已经冲散所有的线索，所以很难查清。

        “一个人做的？”王子羽问仵作。

        “回大人的话，看伤口形状，应该是同一个人没错。”

        “就没有一个邻居听见他们叫喊？”

        听了仵作的奏报，王子羽只觉有趣：“一夜之间连杀十户人家，高手。什么时候江南也这么卧虎藏龙人杰地灵了？”

        “再去查，查清楚他们最近都做过什么事，尤其是相同的事。”

        仵作身边的官员回答：“大人，属下已经查过了，他们最近似乎都在完玉城的大街上欺负过一个乞丐，但那个乞丐身材矮小性格懦弱，不像是能杀人的样子。”

        “乞丐？”王子羽抬起头，“你们有谁见过他？”

        屋里屋外十几号人，全都否认。

        “人不可貌相知道吗？都去找，不论这乞丐有什么本事，掘地三尺也揪出来，但没有证据也不能定罪，你们再把死者们的邻居、亲朋好友、有生意往来的，统统带来彻查。”王子羽没好气地把属下都赶出去了。

        随后他叫住最后一个人：“让徐华过来。”

        罗瑞在王砾书房里和王砾谈话，王子羽一听这个，就自己过去了：“主子。”

        王砾随手让他坐下：“怎么了？”

        “想让罗瑞找个人，”王子羽就坐下了，“方才仵作和差役们报来一个案子，三天前的雨夜里死了十户人家，都是一刀毙命，而且看伤口应该是一人所为。死者们的共同点是，他们之前都在完玉城的大街上戏弄过一个乞丐。属下已经派人去寻找这个乞丐了。”

        王砾道：“你想让罗瑞去找这个人？”

        王子羽回答：“是。”

        见主仆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罗瑞就问：“可有证据证明这个乞丐确实和这几起命案有关？”

        “没有，但应该有一定关联。”

        “那可有画像？完玉城这么大，找一个乞丐无异于大海捞针。”

        王子羽道：“已经着人去画了，这乞丐身材极其矮小，又容貌丑陋，只要他没出完玉城，就应该很容易被发现。”

        那这应该不难，罗瑞就答应下来：“是。”

        领命之后，罗瑞就要去找，王子羽又叫住他：“注意安全，不可轻举妄动。”

        罗瑞颇为意外，但还是恭敬地回答：“是。”

        罗瑞离去后，雨又下起来了，江南夏季多雨，雨水打在植物茂密的枝叶上，显得花更红柳更绿，飞鸟躲在屋檐下，风穿过走廊带走炎热暑气，人的心境也就此安宁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王子羽注视着雨幕，喃喃自语。

        王砾从后搂住他的腰：“山雨已经来了。”

        王子羽侧头接受他的亲吻：“主子已经决定要撑伞走进这雨中，可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别被淋湿了。”

        “这是自然。”

        “主子，就不能躲开这暴雨？”王子羽的声音被压在细密的亲吻中。

        “时局艰难，既然在这个位置上，那祸事岂是我想躲就能躲的？不过也许不是祸事，而是幸事呢。”

        王子羽心下思索：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福，对于做属下的来说，福祸究竟又有什么分别，都在主人的一念之间而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节度使府上忙得人仰马翻、完玉城城里人心惶惶的时候，碎璧山庄里却安宁舒适，楚聆月坐在风炉边亲自碾茶烧水，眉目间尽是带着些许讽刺的欣悦。王头儿、崔叔和罗三金，一人捧着一个托盘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喘。

        “师父，请用茶。”茶水冲好后，楚聆月双手举起茶杯递过去。

        原来是梅郎官来了。这是个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六岁的青年人，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眉清目秀，高鼻朱唇。

        梅郎官接过，茶杯里是沸水，他也不觉得茶杯热，就这么稳稳地端在手里。他随意扫视一眼楚聆月身后这三个奴仆，目光在罗三金脸上停留许久：“你们都先出去吧。”

        楚聆月回头对他们说：“去吧。”

        这三人就下去了。

        师徒二人平静相视，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楚聆月就想，为什么对着罗瑞，没话也会搜肠刮肚找话来说，而对着师父反而无话可说。

        反倒是梅郎官先开口：“两年没见了吧，你看上去又长大了一些。”

        楚聆月阴阳怪气的：“是啊，多亏师父还惦记着有徒弟这个人。”

        梅郎官就笑了：“你要这么想，我性格不好，你要是天天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咱们迟早会成仇人的，保持距离是很好的能保有咱们师徒情谊的方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和徒弟怎么会成仇人呢？”

        “师徒反目的事还少吗？就算嘴上这般说，心里也不见得是这般想，手下更不会这般做，所以与其阳奉阴违最后斗得你死我活，不如从一开始就和气疏远。你有事能想起我，我顺路过来看看你，就已经很好了。”

        “可我现在没事。”楚聆月扭过头不去看他。

        梅郎官就笑了：“我算了一卦，算到你最近有劫数。”

        楚聆月回答：“那您这卦也不太准，我的劫数才过去。”

        梅郎官问：“怎么？”

        “前阵子，府上来了刺客，我被刺客一刀砍伤肩膀，从冬到夏才好。”

        梅郎官回答：“但看你煮茶的时候肌体动作流畅稳健，显然是已经大好了。”

        “嗯，”楚聆月漫不经心，“毫无后遗症。”

        “希望如此，”梅郎官站起身，“要不给我看看？”

        楚聆月摇头：“已经好了。”

        “你自己的医术足够治疗这种伤病，但医者不自医，你是怎么给自己治病的？”

        “既然不是重病，完玉城里自有许多医者。”

        “既然不是重病，你才不会让陌生人近你的身。可见要么你交到了新的朋友，可见当时情况危急，都病急乱投医了。”

        “那师父您怎么没算出这等劫数？”

        “连后遗症都没有，这算什么劫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有后福，这又算是劫数吗？再者，人这一生哪有不受伤不生病的，这算哪门子劫数？”

        楚聆月被噎得没话说，半晌才气闷地道：“这都不算劫数，那可见劫数是要命的事了。”

        梅郎官悠然地回答：“若是死劫，我要么不来，要么火急火燎地来。我算到的是你遇到了一件大事，尽管可能这件大事可能还没发生，甚至只有一点苗头。”

        “那什么叫大事呢？”

        “扭转你以后命运的就是大事，也许只是表现在现在你遇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又或者是发生了一件被你忽略不计的事，但日后你想起来，那就是你命运转变的开端。”

        这句话说到了楚聆月的心坎里，所以他就直接问了出来：“师父，您还记得萧长思吗？”

        梅郎官似乎毫不意外，十分坦然地回答：“记得啊。”

        “您后来还见过他吗？”

        “没有，看见他就来气，或者看见他就欣喜若狂，所以不见。”

        “即使他后来来了药师谷。”

        “来就来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郎官也就这点好处，拿得起放得下，以前追着萧长思东奔西跑好几年，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他也毫不在意，后来当断则断，回了药师谷深居简出。

        “不后悔？”

        “有什么后悔的？我尽全力也没有达成目的，我就此罢休。”

        “尽力了，所以就不后悔？其实如果你当初坚持下去，萧长思就会跟你走到一起的。”

        “那又有什么用？心气耗没了，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不如就此放弃，彼此都欢喜。”

        “所以心气耗没之前，就尽力去做？”

        “尽力去做，才不会有遗憾。”

        楚聆月听到此，虽然没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但幸好终于想明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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