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吾道，成也！

　　周仿猛地抬眼，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披散的杂乱发丝，直视这天下绝顶的一剑，剑锋映入双眸，同时一道横向光亮打在眉目处，急促且压迫。

　　但面对如此形势，周仿却不为所动。

　　剑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是如此，周仿就越发从容，仿佛数日来的混乱全部都是假的，都在这一剑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恍惚间，在他身后似有千军万马浮现，他眼神冰冷而沉着。

　　此刻，他不再是黑风寨寨主，而是陈国军神。

　　与此同时，他的发丝在剑风的迫近下，一缕一缕地垂落。

　　突然，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变得缓慢。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造化。

　　数日苦求，参悟不得的东西，竟在此刻明悟。

　　在另一片寻常肉眼不可见的天地之中，丝丝缕缕稀薄残缺的气正漂浮在空中。

　　“天有九重，遂炼九气，齐养一身……”

　　过往种种不能理解的深奥，此时此刻都是无比的简单明了。

　　周仿的呼吸开始有规律有顺序，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随之没入体内。

　　霎时，不同于武道的玄妙力量在其体内流转。

　　“吾道，成也！”他大吼一声，似要轰碎眼前的一切。

　　然而剑光戛然而逝，随着孔端收剑入鞘，莫名的凛冽气势也顷刻消散。

　　周仿指着孔端放肆地大笑，近乎疯魔。

　　“你这一剑，的确锋利刚猛，可却是凡俗之剑，你杀不死我，你来晚了，我已然参悟……”

　　呲的一声，其咽喉处一线血迹蹦出，上一秒还无比亢奋的周仿，便在突兀的错愕中缓缓倒下。

　　萧强见此情形暗暗皱眉，周仿身死前之前，他亲眼看见周仿那一系列的诡异动作，不去躲闪，反而如此做法，实在是让人唏嘘。

　　一代军神，没死于战场，却因仙神之事身死。

　　他忍不住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这古书上记载的诸多法门根本就是假的，你试了这么多法子，怎么就是想不明白。”

　　“你又是何人？”孔端冷眼看去。

　　萧强行文人礼，道：“在下萧强，那日借宿在陈生公子府上，不幸被其掳来，此番还是要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你姓萧？”

　　孔端闻言，仔细打量起萧强，这少年书生体魄尚可，武功也勉强入品，孤身一人身处匪窟，在此等惨状之地却能够泰然自若，绝非寻常士子，莫非？

　　转眼，他便有了猜测：“清河萧氏？”

　　“公子慧眼。”萧强一愣，还是如实相告。

　　在公子无双发问时，他忽然想起那日陈生所言，但他心中无畏，因为他面对的是天下七人之一的公子无双，倘若他想杀自己，就算是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也是难逃一死。

　　“世人皆知，清河萧氏年轻一代有三杰，一文一武，还有一人为当世四公子之一，你之胆魄气度不弱他们，却寂寂无名，看来清河萧氏的底蕴确实超乎想象。”公子无双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公子谬赞。”萧强举起手中名为《紫阳真解》，又被世人称作《元化遗篇》的古书，“只是这本古书？”

　　还未待他说完，孔端一招手，古书飞出，径自在空中横移，转眼便被其拿住。

　　“公子莫看！”萧强急切道，此书却有魔力，非所谓的天人难懂其字，但普通人只要翻看便会如着了魔一般，非要寻来天人为其详细解读。

　　也只有陈生那等盖世人杰能从容放手，饶是周仿这等一国军神，都沉迷其中。

　　因为据萧强所知，周仿山是为他寻此古书，可只是稍加翻阅，整个人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孔端轻轻一笑，反手便将古书震得的粉碎，随着又是一挥，一道烛火被他从蜡烛遥遥中取出，古书还滞留在空中的碎片瞬间被点燃。

　　碎页蓬松，恰如烟火。

　　就此，为祸江湖八百多年的《元化遗篇》在这一刻彻底成为历史。

　　“公子这是何意？”萧强震惊其所为，不解道。

　　孔端平静道：“好友因此而死，惟有焚之，方可祭奠好友在天之灵。”

　　萧强轻声道：“依礼不是应该灵前……”

　　孔端打断他道：“心意已到，哪里来得那么多繁文礼节。”

　　说罢，孔端便向外而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萧强急忙跟在身后，有天下七人之一的公子无双在身边，这安全感实在是太足了，要是能请来当护卫……

　　他赶紧摇头，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大燕的国君。

　　不对，就是大燕的国君，也没可能。

　　没用多久，两人便离开了黑风寨，来到山下。

　　孔端这时忽然说道：“既然已经安全，你我也该就此别过。”

　　萧强点点头，确实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他也要去寻找被洪水冲散的小黑等人：“还是要多谢公子搭救之恩，若有机会，公子可来清河郡，我定会尽地主能，答谢公子。”

　　孔端沉默不语，脸色逐渐冷酷：“出来。”

　　萧强蹙眉不解。

　　然而几个呼吸后，一个女子扭捏着从隐蔽处走出。

　　这女子身形雍容，颇为貌美，只是眼下灰头土脸，露着的肌肤多有划痕，显然一路行来，受了不少苦。

　　孔端以质问的口吻说道：“你告诉过你不要跟来。”

　　女子的声音悲情且愤愤：“我想亲眼看着孔公子为亡夫报仇，如此，我也好安心下去陪伴亡夫。”

　　萧强恍然，这女子大概便是陈生的正宫夫人，无论怎么说，陈生对他也算不错，遂而劝慰道：“夫人，人生在世，不能全然为他人而活，还是要有自己的人生，斯人已逝，生者当放眼将来。”

　　女子含泪的双眸凝住了雾水，疑惑地看向萧强，痴痴地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对吧，孔公子。”萧强赶紧寻求助力，疯狂向其使眼色。

　　孔端则依旧一副清冷模样，英俊的面容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位公子是？”女子终于再次开口。

　　萧强趁机发挥自己的口才，抚慰这位欲轻生的可怜女子：“我叫萧强，曾与陈公子有过短暂的交情，也是被这些贼人抓来翻译一本古书的，数日来，我是受尽折磨和凌辱，如今才侥幸得以脱身，即便如此，我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所以夫人还是要努力生活下去，这是世间的许多美好往往在经历痛苦之后。”

　　虽然他说得头头是道，只是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被折磨的样子，削弱了不少说服力。

　　在不易察觉之间，孔端眉头微微一皱。

　　“夫君因为一本古书而死，我现在大仇得报，只想将那一切的祸源在夫君灵前烧去，以全夫君生前之愿，然后去那往世，与他相陪相守。”

　　女子言语中满是情真意切，旋即她对孔端说道：“先是谢过孔公子为亡夫报仇，不过还是烦请孔公子将古书交还。”

　　孔端淡淡道：“书已被我烧毁。”

　　女子一愣，愤然道：“孔公子你堂堂一代人杰，莫不是也贪图那古书中的奥秘。”

　　孔端轻笑一声：“我与陈兄交情莫逆，一生知己，可不似身负天女宫诸般杀人法门的你，就算陈兄在世，我欲要此书，他也会心甘情愿地送予我。”

　　女子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爆退，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被一记掌刀斩下了一角衣衫。

　　“《天女九涟》第八重，方茹雪很会教徒弟吗。”孔端没有继续，能逃过他随手一击而不死，又出身天女宫，必然不乏诸多逃命后手。

　　因为天女宫在江行走，一向以魅法和轻功成名。

　　但最关键的是，孔端的师门与天女宫有旧，而且陈生的死也与她无关，她不是孔端眼中的必杀之人。

　　不然十步之内，纵是方茹雪亲至，他也教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女子的身迅速影消失在萧强的视野中，但是全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惑人气息：“天下七人之一的公子无双竟如此沽名钓誉，戏耍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小女子来。”

　　孔端淡淡道：“有人自愿冒认成为好友的夫人，甘心为其守灵殉葬，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戏耍。”

　　女子冷笑道：“孔端，你身藏《元化遗篇》，若传扬出去，纵然你是所谓的天下七人，也注定难得安宁。”

　　孔端却泰然处之：“《元化遗篇》已被我焚毁，你做得再多，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本《元化遗篇》。”

　　“那他呢？”那神秘女子一副惋惜的口吻在四方回荡，“萧公子，对不住了，说实话，你呆呆愣愣得很，还蛮可爱，但谁让你看过那本书。”

　　孔端眉头轻轻一挑，冰冷的剑势开始弥漫，此时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但是却为时已晚。

　　女子的声音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这是天女宫秘法的作用，眼下此人早已在数里之外，究其方向，已很难辨别。

　　至于萧强，已经麻木得说不出话。

　　这一突发状况，让他头疼。

　　他无奈地叹气道：“我这是算是被这满篇荒唐的古书缠上了？”

　　孔端收敛一身气势，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元化遗篇”之事，若真被那天女宫的妖女宣扬出去，难免又要在江湖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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