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修屋

林大人回京，不仅是掀起朝堂上的一阵风雨，便是在贾府中，也惹来不小的震动。

        这般突然回来，一来就升作二品大员，皇上对林如海等人的恩待，不只有一句优渥可以形容。

        消息到了扬州，林如海虽要交接公务，却也不会现等屋子住。府里积年的老管事从林海小时就在林家伺候，这一回便是他亲自领了大小男女仆婢，一遭水路，早早到了京城。

        林家在京中也有宅子，林伯差使工匠更换屋瓦家具，清除杂草，摆了瓶盏，植了花草。不过多久，这宅子就看不出是多年无人居住的了。

        收拾停当，林伯便带着一排男女去了贾府。清一色青绿衣裳，不论男女皆是肃穆模样。带着礼品登门，做足了礼节。

        虽上了门，自然少不得见见正经主子。林伯避了礼，便是他的妻子去见了黛玉。

        “姑娘长大许多了。”林婆擦擦眼角，面上露出些欢喜来。她跟黛玉行礼，还未弯腰，就被黛玉扶住。

        “我却是——”黛玉本欲说些宽慰的话，可重见幼时照顾过自己的人，却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外祖母待我极好的。”

        “老奴知道。”林婆理理黛玉鬓发，满眼都是疼惜。“老爷不日就要来了，到时候也能见见姑娘。家里宅院都收拾好了，姑娘可还有要添的？”

        “都不用的。”黛玉听到父亲，心里又喜又涩，泪珠子滚落，疼得林婆将她搂进怀中。

        “姑娘，过不多久，咱就回家了。”

        “回家……”黛玉攥紧帕子，紧抿着嘴，半张脸都花了。

        “回家？！”这边久别重逢，那边却不那么平静。宝玉手里还端着初雪融水酿造的花酒，这会洒了，也是没有觉察。

        “谁要回家？”

        “自然是林姑娘。”袭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温声道：“林老爷就要回京任职，林姑娘自然是要回家去了。”

        “那怎么行？”宝玉一下子站起来，急得转圈，却不知能说什么。“就这般回去……”

        “这是什么话。”袭人见他发急，也就搁下手里的针线。“林姑娘也大了，眼看就要出阁——哪有在外家出嫁的道理？”

        “我……”宝玉一时没有说话，转身朝外面跑去。袭人在后面喊他，只得了一句抛地远远的回应。

        “我找林妹妹去！”

        林婆在屋里跟黛玉说话，林伯等人就在外面候着。目光落在神色各异的贾府人脸上，林伯脸上是不变的淳厚。

        按理他们原不必如此的，但是林如海发了话，林伯自然也知道他的态度。虽不知老爷是怎么突然恼了贾府，但端看这些人各异眼色，林伯也就了然许多。

        做下人的，比那些会‘御人’的更懂下人。

        林伯不会擅自揣度主人事，林海却有了一点心结。他自从病了，便觉少眠浅。这几日稍微好些，夜里竟做了怪梦。

        梦里自己游魂一般去到贾府，见着自己女儿伏案痛哭，心中大痛。又见下人闲话，风言风语如刀。乃至史家小姐将黛玉比作戏子，林海已气得浑身哆嗦。

        荒唐荒唐，他林海千娇万宠的女儿，哪里容得这般作贱！送女儿入贾府，左不过是为了女儿不至于让人说了闲话，日后好说人家。借着他在世多多为女儿打算，日后才好瞑目去见黛玉亲娘。而今他还活着，那些人竟把她这般不当回事！便是如此，不如把女儿接回，也省了自己思女之苦。

        可再看着，却觉得情况有异——忽就生了变故，什么抄家，什么纷扰，林海心中惴惴，眼前一花，就看到自己女儿浑身冰凉，躺在榻上。耳边是喜乐，眼前是哀景。眼生的丫鬟泪流满面，林海自己却是一滴眼泪也无。

        他只觉得，玉儿大了，却也瘦了。

        他死了么？梦里去了，倒也舒服，可他这样匆匆走了，女儿怎么办？林海看着自己虚影样的手，忽然觉得无限悲戚——他为皇帝鞍前马后，求的不过是对一个女孩家的看顾，却也不能么？

        是了，他林海死了，一个姑娘在那些人眼中又算得上什么？

        正想着，梦里头突然冒出个怪人。毛脸雷公嘴，身着赤金花翎衣，额前金印闪烁，曲腿而坐，瞧着不似凡人。

        “来者林海？”

        “是，不知尊驾是哪路神仙？”

        说来也怪，久病多时，梦中林海自觉身姿轻逸，晓得是神仙庇护更不敢怠慢。

        “你能见着俺老孙也是有些道行——俺且问问你，可知道你女儿近况几何！”

        “这……岳母疼惜玉儿……”

        “哼哼！俺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满嘴世情世故，心里头都是冷心冷情！”

        “这！”林海大吃一惊，刚才所见又浮上心头。他一时顾不得什么，抓住那神仙的袖腕，急声道：“此处可是阴曹？我女儿，我女儿现在何处……她可……还在阳间？”

        “可不曾听闻有这样咒自家姑娘的。”大圣这样说，心里却有些怪异。他入人梦不是头一回，把人揪出来却是第一次。林海不知是入了什么梦魇幻境，他去到时已经几近魂魄离体之态。

        看林海这时缓和过来，大圣便暂且把狐疑压在心底。

        “你且宽心，你家姑娘还好端端的。”

        “神仙到此，是……”

        “你这番回京，可还有俺老孙的功劳。俺来这儿，是要你赶紧把姑娘接家去。”

        “是黛玉出来什么事？！”林海刚经了幻境，这会心复又起了波澜。见他这样，大圣却是笑起来。

        “倒不是别的——”大圣看他这样，忽而笑了。

        “就是——你要有个女婿了。”

        ‘女婿’现在还不知晓，大圣已经替他在岳父大人面前过了明路。虽然还没说他是谁，但有了这一层，也算是让林老爹有个准备了。

        楚承安并没有打喷嚏，他正忙着祭祀的事，连信都只能忙里偷闲写上几封。但比起从前的别扭，那簪子就好像是通了路。楚承安下笔都比从前利索许多，这般情况下，自然不只能依赖纤云来回，他使法驯养几只鸽子，这才第三次，就遭了纤云了。

        宝玉来时，正赶上白鸟发疯。看他呆着，黛玉赶紧招呼他道：“空站着做什么？别让他伤着你。”

        看见有人来，纤云也气呼呼地停下，横在二人中间，翘着尾巴毛，埋着脸不搭理人。

        平日里，看到白鸟这般有灵性的举动，宝玉少不得玩闹几句，可这时候他看林妹妹含笑望着白鸟，心里的千言万语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妹妹，今天林家来人了？”

        “嗯。”黛玉有些奇怪，觉得今日宝玉和原来大不一样。

        “便是林姑父回来，妹妹也可以和大伙儿住一起，”宝玉想再多说什么，就见眼前白影一乱，刚安稳下来的鸟儿又折腾起来。

        “你做什么去！”纤云扑腾的地方正放着平日父亲和安定的书信，黛玉一惊，就去安抚淘气的小东西。她起身间未见宝玉神情，失落而欲言又止。纤云落在林小姐姐臂弯，却是瞧得清楚。

        但他不打算告诉王爷。

        谁让他背着自己找野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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