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水

隆冬时节，京城，康定侯府。

        谢冬凌是康定侯的幺子，上边有三个哥哥，在他还未出生时，康定侯便想要个像自家夫郎一样乖巧可爱的小哥儿，只可惜黎瑞连着三胎都是生的儿子。

        儿子好，可多了也不好。

        侯府被几个小子弄得鸡飞狗跳的，康定侯每每上朝，听到同僚说起家中乖巧可爱的女儿和哥儿，愈发羡慕起来。

        好不容易哀求自家夫郎同意生第四胎，在得知黎瑞怀上第四胎的时候，康定侯还特地去了趟天音寺，拜托神仙给他赐个小哥儿，或者是个小女儿，他都行，不挑。

        黎瑞怀胎的时候很是爱吃酸的，和怀前三胎一样，康定侯心中觉得不妙，怕这胎又是儿子，只是面上不显，还是高高兴兴地期待夫郎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自家郎君怀胎十月的辛苦，就是再生一个儿子，那他也认了。

        等到黎瑞临盆那天，康定侯在门外焦急地等待，旁边还站在三个儿子。

        里头生产的黎瑞还没叫多久，就停了下来，不过多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雕花木门打开，稳婆抱着一个小襁褓走出来，里边的婴儿还在嘤嘤哭着。

        “恭喜侯爷，得了个小哥儿！”稳婆喜气洋洋地对康定侯说，她来之前就听下人们说侯爷盼这胎是个哥儿或女儿。

        稳婆将怀里的小婴儿抱过去给他看，露出婴儿的侧脸，他右耳垂后有颗小小的红痣，这是哥儿的身份象征。

        康定侯心中高兴，细细看了两眼小儿子，刚出生的婴儿不怎么好看，可康定侯只觉得他那又红又皱的脸上都是可爱，他让奶娘接过孩子，自己进去看黎瑞了。

        哥儿在云朝的地位并不高，但康定侯自己的夫郎就是哥儿，这又是他心心念念好久的哥儿，对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儿子，康定侯对他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侯府的三个少爷也对这个比他们小许多的弟弟多有疼爱。

        谢冬凌从小就被全家人宠着惯着，他不是男子，不用学武考取功名，也不像其他府里的哥儿一样，学那些礼法技艺，好和哪家公子结亲，当然康定侯也不乐意他嫁出去。

        他整天只会吃喝玩耍，也不爱读书，跟着夫子学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闲时就跟着爹爹学琴学棋，府中上下对他都是有求必应，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给他养出了一副不懂世事又娇气的模样。

        一日，康定侯下朝回府，还没走进院子里，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儿子的声音。

        谢冬凌冬日犯懒，平日里不睡到巳时是不愿起身的，今日倒是奇了，能起这么早。

        “爹爹，我穿的够多了，再穿下去，我就得变成一个球了，这都不好看了。”谢冬凌站在黎瑞面前，任由他给自己披上一条兔毛披风。

        黎瑞轻笑一声，空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下，数落他。

        “你呀，就知道爱美，外面风大，万一冷着了怎么办，再把帽兜带上，莲香，手炉可烧热了？”

        “郎君，都热好了。”一旁候着的莲香连忙将两个精致的小手炉递上，一个递给谢天凌，一个递给谢冬凌。

        小手炉精致小巧，只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大，拿在手上还可以缩在披风里，这样里面暖和，外面也不会漏风。

        康定侯听到里面的对话，猜想他们这是要出去？

        他连忙走进屋里，黎瑞从婢女手里接过兔毛帽兜，给谢冬凌戴上，还没来得及系上带子，面向大门的谢冬凌看见父亲回来了，也顾不得带子还没系，头顶着歪歪斜斜的帽兜就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

        “父亲，你回来啦。”

        康定侯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谢冬凌刚贴上去觉得冷，很快又推开他，把手里的手炉塞进他手里。

        “父亲身上好冷，快去暖炉边烤烤。”

        康定侯觉得好笑，但小儿子风寒刚好，他也不愿染了寒气给他，双手捂了两下手炉，又还给他，自己到暖炉边去寒气，他边走边想起正事来。

        他问谢冬凌：“你和天凌是要出去？”

        谢冬凌眼睛滴溜溜的转，他看了眼三哥，想让他开口帮他说话，结果谢天凌对上他的视线，装作无事发生，把玩着手中的手炉。

        谢冬凌只好实话实说：“父亲，凌儿想出去玩。”

        若是按照往日，康定侯便一口答应了，但谢冬凌上个月着凉得了风寒，哥儿本就比一般人体弱，他下令让谢冬凌在病好之前不许出府，先在府里好好养病。

        前些日子谢冬凌的风寒就好了，只是黎瑞还是担心，恰好城中下雪，又让他在府里待了一段时间。

        谢冬凌一场风寒在府里养病养了一个月，整个人都闷坏了。昨天来爹爹院中时，恰好碰见了三哥，听他说金水湖有冰嬉，他也想出去看看，他求三哥求了半天，谢天凌才在黎瑞的点头后答应带他出去玩玩。

        他们本想趁父亲上朝的时候出门，没想到康定侯今日下朝下的早，刚好撞上他们。

        康定侯看他顶着一顶歪帽兜站在那，又可爱又俏皮，招招手让他过来，仔细帮他把帽兜带子系好，他对小儿子一向是有求必应，但他没立马给答复谢冬凌，假意思索片刻。

        谢冬凌怕他不同意自己出去玩，撅着小嘴等他回复，眼见他的小嘴巴越撅越高，再撅下去都能吊个葫芦了。

        康定侯这才松口，道：“好啦，出去便出去，不过出去了要跟在你三哥身边，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了，就在茶楼喝喝茶看看风景就好。”

        谢冬凌嘴角翘起，心里高兴极了，“知道啦，三哥，我们快走~”

        许久没有出过府，谢冬凌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看向外面，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比府里的清新许多。

        马车在金水湖边停了下来，这是京城里最大的湖泊，沿着湖边建了许多建筑。

        他本以为三哥会带他去金水湖滑冰，可没想到谢天凌没去金水湖，只在湖边选了座常去的茶楼，带他上去喝茶去了。

        谢天凌给自己叫了壶花茶，又给谢冬凌叫了金丝枣泥酥和芝麻绿茶饼，外加一碗甜牛乳。

        见三哥是真的打算在茶楼喝茶了，谢冬凌不太高兴，愤愤地哼了一声，也不肯坐下来。

        他们选的位置靠窗，从楼上看下去能看到金水湖上有不少人在滑冰。

        谢冬凌一口半个枣泥酥，又喝了一大口甜牛乳，站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下面。

        他也好想去滑冰。

        他远远看到有一辆眼熟的马车向茶楼驶来，最后在他们所在的茶楼停下，谢冬凌眼尖，看到好友周瑾竹从马车上下来。

        “三哥，我看见瑾竹了，我下去看看。”，说完，也不等谢天凌的回应，他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谢天凌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厮急忙跟在他后面下去。

        “瑾竹！”

        周瑾竹刚走近茶楼，看见谢冬凌在这很是意外，他也是哥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周瑾竹今日只是来茶楼喝茶的，此时见到好友，心中有了小主意，便问他：“冬凌，要不要一起去滑冰？”

        谢冬凌在楼上就看得心痒痒，他想去滑冰。

        他思考片刻，对周瑾竹说：“你先在这等等我，我上去问问我三哥。”

        他又跑上三楼，谢天凌还在慢条斯理地喝茶，看他跑的急促，又怕他摔着，叫他慢些。

        谢冬凌给他拿了块金丝枣泥酥，讨好道：“三哥，你吃块糕点，这可好吃了，你看在这喝茶多没意思啊，我想去湖上滑冰。”

        谢天凌带他出来，可没想过让他滑冰，那冰上要是磕了摔了，回家挨骂的不还是他。

        他直接说：“不行，太危险了，父亲说了你今日出来，只能和我待在一起，要是想滑冰，你在府中滑也是一样的。”

        永安侯府上有个荷花池，到了冬天荷花池也会结上一层厚冰，只是荷花池到底是建在府里的，没有这金水湖大，谢冬凌觉得，滑冰当然是要在越大的地方滑越好。

        谢冬凌拉着谢天凌的袖子，软声对他撒娇，“哎呀，三哥，父亲现在又不在，府上的荷花池也太小了，哪有这金水湖滑的畅快，何况这冰面上还有这么多人在滑，瑾竹也在呢。”

        他搬出周瑾竹来，想来不止他一个人，三哥或许会松口。

        他软声软气的求着，到底是抵不过他，谢天凌松了口。

        谢天凌点点杯沿，道：“只能滑一盏茶的时间，再晚些热了，我怕这冰上会化。”

        谢冬凌开心了，别说是滑一盏茶时间，等他到了冰面上，就是滑两盏茶时间，他三哥也没办法，他乖巧道：“知道了，我最喜欢三哥了。”

        谢冬凌进茶楼的时候摘下了帽兜，这下他连帽兜都忘了戴上，高高兴兴地跑出去，周瑾竹还在外面等着他呢，几个跟着他的小厮拿上帽兜，连忙跟上他。

        金水湖边有不少售卖冰缎和护具的小摊，谢冬凌让小厮去买了两套过来，和周瑾竹一起在湖边换了。

        周瑾竹还不太会滑，另找了一个自家的小厮在旁边护着他。

        谢冬凌见他一时半会还不能跟上自己，而三哥只给他一盏茶的时间，他脚下踩着冰缎，在周瑾竹身边绕了两圈，对他道：“瑾竹，你先在这滑着，我去那边滑。”

        东边的冰面没什么人，那儿空旷。

        周瑾竹在小厮的帮助下站好，他确实不怎么会滑冰，只是图个新鲜罢了，他点点头应了声好，就看到谢冬凌像只小鸟从他面前滑过，滑向金水湖东边。

        谢冬凌穿过人群，直直滑向东边。

        好畅快啊！

        果然在金水湖滑冰和在荷花池滑不一样，谢冬凌能感觉到自己滑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在府上闷了一个月的他简直乐坏了。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岸边候着的小厮见时间到了，大声喊他回去。

        谢冬凌觉得自己才刚滑没多久，还没滑过瘾，他假装没听到小厮的喊声，向更远的地方滑去。

        小厮见他越滑越远，而他们几个人都不会滑冰，只好先派了个人回去找谢天凌。

        谢天凌一直在窗边看着弟弟，他也知道早就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谢冬凌难得出来一趟，肯定不会乖乖听他说话，等小厮回来找他的时候，他干脆直接去金水湖上接人。

        太阳已经冒出头来了，今日的太阳格外灿烂，太阳大的时候怕冰化，人们是不敢再滑的，岸边聚集了不少换下冰缎的人群，而谢冬凌却还在冰面上，和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谢天凌来到岸边的时候，谢冬凌的身影已经离他们很远了，他皱起眉头，找了个会滑冰的小厮，让他去找谢冬凌。

        谢冬凌在冰面上滑了一会，才发现身边越来越少人，人们似乎都滑去岸边了，他远远看到岸边三哥暗红色的人影，想来应该是找他来了。

        今日也算滑的舒畅，自己本就超过时间了，再滑下去就得被三哥骂，他不再向前滑去，慢慢滑回岸边。

        快要滑到岸边的时候，他脚下的冰缎卡了一下，以为是碰到了石子，谢冬凌便没理。

        咔拉咔拉

        他听到冰面裂开的声音。

        低头往下看，冰面上的裂缝密密麻麻的从他脚下延伸开来，下一秒，脚下的冰面破裂。

        谢冬凌措不及防，脚下一空，一脚踩进水里，整个人往后倒去。

        身体砸在冰面上，更大的冰面裂开。

        “救咕噜”

        “凌儿！”

        谢冬凌最后闭眼时听到三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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