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10

尹南站在急救室门口，她身后的天花板上是刺眼的白炽灯，耳边环绕着刘婶一声一声的轻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软软唤了声“妈妈”，所有人跟着心都揪了起来。

        裴知遇用镊子从遮光频中夹出酒精棉，一点点把女孩脸上的血液擦拭干净，随后才打开尹南原先用衣服布料包扎的伤口；皱着眉检查过后，从夹子上找出一瓶杀菌的红霉素涂在周边，又把碘酒滴在纱布上，用绷带绑住止血。

        “要缝针吗？”尹南开口。

        “这个程度不用，但还是需要等医生来了看。”裴知遇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递过去，“小秋。”

        “做什么！”刘婶像是遇到了什么病毒似的打掉他的手，低头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脸蛋，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秋丫，我们先回家，啊。”

        尤傲秋看了尹南一眼，随后看又看了看裴知遇，拉着妈妈的手走到门口。

        尹南也被吓了一跳，跟着走到门口，蠕了蠕唇想说话，张开嘴巴这一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那是裴博士。”尤傲秋说话的声音很低。

        “你管他是谁。”刘婶拉着女儿的手臂就往前走。

        “可是他不一样——”小姑娘的声音随着脚步逐渐远去。

        “不管是谁，妈妈跟你说，离这个研究所远一点，咱们回去乖乖等于医生回来，啊。”

        尹南就站在门边，看到刚才那个三十岁左右陌生的男人走过来，只是扫了她一眼。

        “老裴，实验报告。”男人的表情有些奇怪，越过尹南走到裴知遇边上，伸手递去一叠文件，“你也听到了。”

        裴知遇低头把刚才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原位，声音听着淡淡的：“无所谓。”

        “你这人，活菩萨哪？”

        “我不是——”裴知遇抬起头看向尹南，瞳色是极深的，好像能把人吸进去，“她是。”

        “她？”

        那男人的眼中带着些许轻视，尹南往后退了几步，微微躬身留了句“打扰了”，边快步走出门。

        那头刘婶牵着尤傲秋回家，小姑娘的父亲在地里还没回来，母女俩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等医生过来。尹南也坐在边上，摸摸女孩的头道：“今天表现得真不错，老师给你作业本上贴一朵小红花。”

        “尹老师，多亏了有你。”刘婶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

        是多亏了有裴知遇。

        尹南顿了顿，说的是：“婶婶，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在消毒包扎。”

        刘婶听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眼神飘忽几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我，我这当时不也是怕吗，害死过人的地方啊，而且听说里面这些人还有些背景，不好惹的。尹老师……你说，他们这些人，坐过牢没啊？”

        妇人担忧的眼神看过来，尹南抿了抿唇，对于之前的事情她也没有了解过，没法给出个答案。

        “哎哟，坏了，我得把后院儿那只鸡杀了，过去给人赔罪去。”还没有等尹南回话，刘婶突然着急起来，自顾自道，“我是怕，但也没想着去招惹人家……”

        “他除了给小秋消毒包扎之外也没做什么，您要是想感谢上门说一声就可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尹南也不知自己心里哪来的底气，似乎笃定了这样是妥当的做法。

        刘婶倒吸一口气，连连摆手说：“我不行，我可不行——尹老师，我看那人好像认识你，要不我去装一袋子菜出来，你帮我送过去吧？”

        尹南见她煞有介事的表情，犹豫了片刻，底下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说了一句“尹老师，你帮我们去吧”；尹南拍拍她的手背，点头道：“可以，但是人家帮助了你，你要给人家说‘谢谢’，对不对？可以不过去，不过你需要用小纸条把感谢的话写下来，老师带过去。”

        母女俩这才答应下来，一个去后院拿菜，一个去写纸条，用油纸袋装好了递给尹南。

        而那头医生来得也比想象中的要快一些，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婶连忙迎出去。尹南站在大门口，闭着眼睛用双手的大拇指按压两侧太阳穴，说了句“出来吧”，门外的围墙边立刻跳出两个男生来，是孙茂和卢尚开。

        “挺好的，还知道过来，”尹南睁开眼，跟于恒点头示意之后擦肩而过，低头去看两个男生，“我现在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聊，所以一五一十地，慢慢儿跟老师说。”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蹲着跟孩子们平视说话，而是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二人。

        两个男孩侧头对视一眼，漆黑的眼珠子中落下个白色的纤长的倒影，逐渐变得模糊，时间穿梭般倒退，回到几个小时之前，那堂英语课上——

        陈璐璐像往常一样在教大家学习字母和音标，门开了一道小缝，孙茂从后门进来，猫着腰坐到座位上。

        起初大家都没有说话，陈璐璐让学生们自己背诵音标之后走下讲台，敲敲孙茂的桌子，提醒了一句“你迟到三次了哦”，周围的孩子们就纷纷笑了起来。

        这本来是个很小的插曲，陈璐璐说完走上讲台，突然教室后排传来很响一下踢凳子的声音；两个男孩子扭打起来，陈璐璐想过去劝，却被卢尚开狠狠推了一下。

        “所以，你还打了陈老师？”尹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音色也极冷。

        “我没……”卢尚开捏了捏拳，对上尹南的眼神，又慢慢松开手指，“对，是。”

        “道歉了吗？”

        “没有。”

        “卢尚开——”

        “那怎么样，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表情，像看什么一样。我伯母给她送过去一些菜全被她扔到垃圾桶里去，她怎么还不走，她配做我们的老师吗？”卢尚开说话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语气也提了起来，“她给我的感觉很恶心，为什么，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

        尹南愣住了。

        跟他们距离十来米的地方，陈璐璐手中提着一袋子零食，也愣住了。

        “孙茂，你呢，你也这么想？”尹南看向另一个男孩，“为什么要跟卢尚开打架？”

        “我……”孙茂跟卢尚开个子差不多高，但是人要瘦许多，面颊向下凹陷下来，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怯生生的，“他踢我凳子。”

        “是他先说我没有爸妈！”卢尚开怒目圆瞪。

        “那又是怎么了，你本来就没有，说好的回来呢，这都几号了，你骗人的吧？”

        尹南突然想到那天去卢尚开家他伯母说的十号回来，如今都过了九月，不由得怔了怔。

        “我有，他们过年会回来的，你个住山坳的知道什么！”卢尚开像是被逼急了，又要动手，抬眼看了看尹南，两个男生的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知道什么，啊？”尹南深吸一口气，将心里泛起的一层层波痕掩埋下来，缓缓地蹲下来，最后还是跟两个孩子平视，“别人怎样说了，你就要动手打人家吗？”

        “孙茂先动手的……”

        “他说我家里住山坳……”

        “在这儿站着。”凉意从地面逐渐攀上来，尹南深吸一口气，“如果知道错了，知道错哪了，就跟对方击个掌。”

        他们已经有了初步辨认是非的能力，尹南没有苦口婆心地劝诫，也没有惩罚两个男孩，而是静静地等着。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觉得自己双腿都是麻木的，卢尚开先伸出手，孙茂像是微微怔了一下，上前一步，两个男孩给予对方了一个拥抱。

        直到他们转过身，看到拐角处的陈璐璐。

        尹南没有反应过来，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到娉婷一个倩影，连着日色投下的影子都是窈窕婀娜的。

        “噢……”她像是尽力忍住自己的泪水，“尹南姐，我就过来看看。这儿有些零食，是给孩子们吃的，他们都走了吗？”

        “大多数去吃饭了。”尹南的手靠在墙边才勉强站住。

        陈璐璐的手指捏住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声音，眼眸颤动几下，往后退了步：“那我带回去吧。”

        尹南还没有说话，她就像在逃离什么东西一样飞也似的跑开。两个男生面面相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尹南拍了拍二人的肩膀，留下句“先吃饭去吧”，随后追着陈璐璐跑上去。

        “尹南，你别拉着我——”她用力晃动自己的手腕，“我要回去，现在就回，我回家去。”

        “你先听我说，他们一个九岁，一个八岁——”

        “年纪小是不是就可以乱说话了啊？”陈璐璐站住，回头看向尹南，眼睛之前哭肿了还没有消，面颊上湿了一片，“是，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所谓的‘献爱心’，你说我虚荣也好，说我‘假’也行，但是后来，但是后来我也想要好好教他们啊！学生怎么可以这样说老师？”

        尹南手中的力道逐渐加紧：“任何人都有自尊心，不论是学生还是老师。”

        “哟，现在知道高尚起来了。”陈璐璐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下颌往地上落，“学生喜欢你，你当然有恃无恐，高高在上了。你是知道的吧？他们所有人都问我你会不会走，问我尹老师会不会走，但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会走吗。”

        尹南放开她的手，没有说话。

        “许听茗说得对，他们喜欢我，只是新鲜感而已。这些孩子非常调皮，上课讲话不认真，根本一点都没有上进心。那个孙茂也是，这个月迟到了多少回？”

        “陈璐璐。”

        “别挡着我，我回去了，谁愿意留在这破地方，吃的跟什么一样。”

        她抬起脚正要走，尹南身子一斜，拦在她前面，开口：“跟我回学校。”

        “尹南——”陈璐璐看过来，眼眶是深红的，情绪平复下来，声音放大，“你别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别以为瞒得好好的我就不知道，我说怎么就听季家这辈只有个儿子呢，你根本就不是季晟教授的女儿吧？你妈妈带着你嫁进来就是这几年的事儿，季家爷爷奶奶是不接纳你才不让你改姓。就这样的身份——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气氛焦灼住，耳边只有带着凉意的秋风。

        尹南站在风里，鬓角的发丝被扬起来，连带着耳廓都是冰冷的。

        顿了几秒。

        她开口时呼吸声很沉静，音色没有变，说话逻辑依然清晰：“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这样，也并不是调皮的孩子每一时刻都是这样。云若就问过我你什么时候来，她在等你教她编头发。而现在挽留你，是因为中途换老师影响教学成果。你要是执意走也可以，我跟你一样都是老师，没有任何资格替你做任何决定。”

        陈璐璐的泪水依然在流。

        尹南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又过了几秒，陈璐璐快步跑去宿舍，一面打电话一面上楼去了。

        尹南深吸一口气，轻轻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哭。

        这个点食堂已经没有饭了，她想去看看学校周围有没有午市，运气好的话能买到些菜。刚转过身去，脚步稍顿，这一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转换自己的表情，干脆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裴知遇今天没有穿实验室的白大褂，只是很简单的衬衫长裤，身量很高，领口处最上头一颗纽扣都系得规规矩矩，往上是喉结和流畅的下颌，眼神不由自主地让人想躲避。

        怎么总是这样，总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

        “尹老师。”擦肩过去时耳边上的一声。

        尹南停住脚，露出个还算过得去的笑容，回了句“裴博士”，随后继续向前。

        “吃饭了吗？”裴知遇随着她的步子转身。

        尹南停住脚步，看向他的眼睛，深黑色的，像是洇了新研的墨。

        一个说：“我学生有东西要给你。”

        一个问：“有没有想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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