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三日前，六月十六晌午，芸娘接到师父手书一封：“闭观三日，备查环西市所辖25坊，52寺，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长安城内，崇化坊一道观“武清观”，半日中突然恭请香客出观，随即关了大门，熄灭香火。一众年方二八，不过双十的道姑，各自回房，更换衣物，再入后院一石门，静等大师姐精精儿的安排。

        入石门，是一密室。密室建在山体之中，有进出暗门八个，分别通向长安城八个方位。

        精精儿刚过双十，是一众女子中最为年长的一位，面容骨骼有些发硬，给人不怒自威之感，身着木兰色长衣，在微火中隐隐就是师父的化身。

        这些女子的师父，依照唐令对道众的舆服的要求“凡道士、女道士衣服皆以木兰、青碧、皂荆、黄缁环三色”，命一众弟子脱去道袍行暗事之时，也要按照等级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以表尊卑。其中木兰色（类似绛红）为一等，青碧（淡绿）为二等，皂荆（素黑）为三。

        一众女子中，身着青碧衣衫十人，皂荆衣衫者三十余人。

        精精儿说道：“师父有命，即日起，闭观三日，直至本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三日期间，各位要密切关注西市附近东西南北25坊共寺庙宫观52处，摸排出入香客的行囊，细察乔装之人，如有发现异常，即刻回报。”

        “是！”

        “师姐，三日时间太短，我们人手不够！”身着青碧衣衫的空空儿，右手持刀，向精精儿行礼，发言。

        空空儿自幼流落街头，随父母乞讨为生。自小因被恶人骑马踩踏，就断了左手。师父心见尤怜，带她回了道观。如今已入观十年，是资历仅次于精精儿的二师姐。她虽身段较小，断了左手，但腿脚胳膊圆润有力，下盘极稳。一众女弟子中，唯她一人可扎马步两个时辰，纹丝不动。师父看中她的坚韧，更看中她那张娃娃脸下的阴狠。师父说过，一个对自己都能狠下心来千锤百炼的人，再拥有一点甜美无邪的笑，必是一把长着倒刺的利器。

        “着青碧者，每人三日督察两处；着皂荆者，每人三日督察一处，另有两处还请师姐亲自前往。”芸娘往前一步，双手持刀，行礼发言。

        精精儿望向芸娘。一众人中，芸娘周身的灵气藏不住。青碧衣衫在她身上，不是如青苔一般附着无力，而是翩然绝尘。一双丹凤眼，淡然清冷中还有一丝妩媚。眉淡但长，有飞入云鬓之感，如若不是藏在这道观之中，稍加施以粉黛，必是艳动一方的美人。

        有的人之美，美在皮，岁月增添，骨骼张开，未必会一直美下去；有的人之美，美在骨，骨相清绝可敌岁月。师父曾赞叹，芸娘的美，不是天地偶然的造化，是世家承袭。想必，她的身世，在这一众被捡来的孤女中，非同一般。

        虽然在道观已近十年，芸娘的言谈举止，与众人一直不同。不仅不同，反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一众弟子中，唯独师父给她赐名“芸娘”，“芸”代表这是芸芸众生，“娘”仿佛是一个母亲对爱女的昵称。而其他弟子，例如她与空空儿，是师父悟道时所想；遇见精精儿，她认为人与人之千差万别不在其表，衣着装扮，粉饰穿戴，而在于“精魂”；收留空空儿时，她正悟道，世间万法皆为“虚空”。再后来带回的其他女弟子，要么因为时节叫小满，要么因为气象叫暮雪，唯独芸娘不同。

        芸娘在众人中最大不同，她仿佛一直是个完整的人，一个干净的人，一个纯粹的人。哪怕，她的羊角弯刀也沾了血，杀了人，灭了门！

        精精儿点头示意，认可了芸娘的方案。她也明白，师父的命令，从来只说一半，那不说的另一半，会有芸娘去补全。

        空空儿，看了一眼芸娘，讨喜的一笑中，还是没藏起来那一丝嫉妒。对，就这么一丝嫉妒，芸娘已经看见了。

        芸娘很清楚，三日后一定有大行动，她们从来没有为一个任务留足三日的时间，排查范围几乎囊括了整个长安城。如此重要的行动中，空空儿必须交出最完美的答卷，才能在师父心中加上一分。这一分，就是她与自己的输赢，就能决定谁能站上精精儿的位置。师父谋划多年，近几年行事多在宫中，精精儿迟早要从观内随师父去宫内。精精儿一走，观内大小事宜只能在她或芸娘二者中选一个。她想成为主事的那一个，哪怕只在这方寸的道观里，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芸娘看得到空空儿的心思，也会成全她的心思。因为，她心里什么欲念都没有，什么负罪都没有。这些年，她看到任务归来时空空儿的兴奋，也看到精精儿的失落，还有其他人的害怕与惶恐。而她什么都没有。她知道自己是刺客，但是每次任务期间，师父都会站在她身旁，仔仔细细，前因后果地告诉她，那些被行刺之人的恶。这些人的恶，必须有人去清算。她就是那个一身正气，去扫清世间污秽的人，是道法清明的使者！刺客，只是她的一个乔装的身份而已。她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设定，并且安于这种独行暗夜，无牵无挂的状态。

        任务布置完毕，大家从分头不同方位密道出。在秘道微弱的油灯光影里，众女子熟练地乔装易容，散布在长安城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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