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挣出一条不痴的路来

后来，他念得越发频繁，也越发自然。

        ‘不归哥哥，你的名字为什么是不归呀，你不想回去吗？殊儿想回去了……’不知是第几次取过心头血的小菇凉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眉眼间的鲜亮欢喜在退去。

        ‘嗯，是我娘，她临死前，给我取的字，说，不如归去，所以就叫不归吧。’少年也仿佛想起了什么，周身气息低迷。

        ‘不如归去……就是，那就回去吧，是这个意思吗……咯咯咯，不归哥哥，我喜欢这个名字呀。呀，我呢，我的名字呢，是什么意思呀，我都没来得及问问我爹我娘……嗯，应该问问我大哥的……哎呀，我大哥好像要来京城啦，他说好要考一个状元给我的，只有京城才能考状元……丫鬟姐姐说了，马上就又要……板上捉什么的，就是要考状元的意思……’小菇凉絮絮叨叨讲了好多，讲到她最爱的大哥，眉间的欢喜乍现。

        ‘殊儿，我也给你取一个字吧，我叫不归，你叫不殊，好不好？’少年实在没法告诉小菇凉，殊字，是断绝与死亡的意思。不殊，就是永不灭亡。

        ‘啊，好呀好呀，我们有一样的名字啦，不归不殊，真好玩～’小菇凉的欢喜很是简单。

        殊途同归，我们在一起。

        凌大夫终于成功配出了尚书夫人的药方，只不过每一个月需要用云殊的血配一方药丸。

        而云殊，越来越多的时候陷入昏睡。凌大夫给出的说法是，失血过多的正常表现，等养过一阵子，气血上来就好了。

        云殊脸色不再苍白，每天人参燕窝换着花样的吃，气色越来越好。只是反应变得迟钝，但也恢复了从前明亮的笑容。

        尚书府大房上下，都松了口气。云舒氏醒来后，对云殊疼爱非常。如尚书大人所安排的，认了云殊为义女，成了云家嫡五小姐。

        云殊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她靠着窗，懒洋洋晒着太阳，总觉得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儿，和一些很重要的人。

        可是，她觉得她应该是在等待的，等待他们找回她。喏，是他们弄丢了她的，她有一直在等哦。可是，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们，又是谁？

        云殊不仅是忘记了来路，也忘记了归途。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她只好在原地打转。

        她还忘记了她最最厉害的绿色异能，她想不起运转它们的方法，所以她便一直待在了那个名为忘妄痴迟的阵法里。

        尚书府上下，都待云殊极好。那个极好就是，给她吃最好的补品，穿最好的衣裳，住风景最好的楼阁，搜罗各地好玩的奇珍异宝捧到她面前。

        直到有一天，状元游街。云殊突然想起来，她等的事情之一，便是看状元游街呀。趁着丫鬟们不注意，她偷偷溜出去，跟着人群跑。

        终于，终于看到骑马戴红花的状元郎。她奋力地挥着小手，突然喊了一声：‘哥哥～’然后自己也愣住了，她为什么喊哥哥呀。

        云以清却听到了，他也不明白，为何在一片喧闹声中，听到了大妹的呼喊声……想了想，他稍后也要去尚书府的，便安下心来。

        云以清没有料到，再见到大妹是这样一种情景。小菇凉在阳光下，呵呵呵无声地笑。看起来明媚极了，乖巧极了，让她喊哥哥，她就喊哥哥，温软无邪。

        可是，这一刻，清俊少年郎知道，他们弄丢了妹妹。殊儿，不认得哥哥们，也不认识爹娘，面对小朵儿扑过去的拥抱，殊儿显得慌乱无措。

        待众人互相见礼过后，殊儿犹豫了半晌，看着那个叫爹的男子和这里的父亲谈得很愉快的样子，又看着那个叫娘的女子和这里的母亲婶婶们愉快聊天儿，她瞅了瞅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眼睛发红的少年郎，蹭了过去。

        “大哥哥，你……你是不是来接殊儿回去的呀？殊儿……殊儿很听话的，殊儿一直在这里等哦……殊儿只记得这里的路，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小菇凉用手做了喇叭状，小小声问道。

        云以清很想说是，可他也是来京城才知晓，当年之事。虽然他们即将住进状元府，殊儿却以尚书夫人的“恩人”和义女身份，常住尚书府了。毕竟，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殊儿乖，大哥哥考了状元了，正在收拾，过几天我们一起过去住，殊儿从此有两个家了，两边都可以住……’云以清哽咽着，再也说不上话来。

        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京闹喜，殊儿住个半年一载的，他正好考上状元，带着全家上京城，然后再接殊儿回。

        此时的云以清还不知道，他人生中的遗憾与两难，才刚刚展开。

        ……

        没有预兆地，云以殊从梦魇中醒来，又发怔了好几天。她还没有看到殊儿的后来，虽然觉得，那后面，她更不想看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梦境里经历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挣脱六岁的思维，将梦里的一切串联起来：她与云以灵因为种种缘故，互调了身份。云舒氏生病，需要用到她的血，所以她便被云家二房以闹喜的名义送上京来。原本她可以不用心头血的，但云以灵和凌大夫合谋，动了手脚。殊儿最后变得有些痴傻，里面应该也有猫腻。……

        倒是云以清，还得一年后才考状元吗？还是这次有所不同？因为她在梦魇里看到，云以清服下雪莲药引的药后，躺了大半年才真正恢复健康。而这次，她已经阴错阳差“报答”过云父与云以清，按照离家时候的约定，今年，不，下下个月的状元游街，应该就是他了。此刻，云以清应该已经在考状元的路上。

        她得自救。云父与云苏氏，不考虑。尚书大人与尚书夫人，也不考虑。怎样才在凌大夫与云以灵的魔掌下挣出一条不痴不傻的路来？

        云以殊有些不安，京城的世界这么恐怖的吗？她无意于，去争夺什么的，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了吧。

        她也有点明白，为何云苏氏常常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也有点理解，尚书府的云婶婶也会偶尔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云以灵……她为何一定要那样做呢？她……那么厉害，为什么……要那般，毁掉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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