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那屋子像是祠堂，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一排一排的牌位整整齐齐地安放在最前面，大晚上的，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在那牌位前，有一人，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不，也不算端端正正，他的背有些弯，但看得出，他已经在努力直起背了。

        影九认得他，那个病秧子少爷，叫什么来着，张鹤年？

        身体不好还跑这跪着干嘛，不知道春天最容易受寒吗，到时候生一场病，也不知道这条小命还能不能苟留住。

        影九暗自吐槽了一句，又悄悄动了歪心思，你说，要是敲诈这少爷一笔怎么样，弑父谋位可比偷情重得多，再加上这少爷又是当家的，敲诈的钱也比那妇人多得多。

        但影九也只是想想，要是被大人知道她还没死，还跑过来敲诈雇主，她立马就能被大人弄死。

        影九没多逗留，连夜赶回了林府。

        自然也没能看到，背对他的那一人，眼里的极度悲伤。

        跪的太久了，他起身，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走到牌位前，轻声说道：“姐姐，夜深了，我先回去睡了，明日再来陪你。”

        转了个身，对着另一个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道：“父亲，我先退了。”

        脸上的柔情卸了个干净。

        他没去任何一个妻妾那里，他在祠堂旁边修了一间小屋，平常就在那居住，这本是不合礼数的，但这诺大的张府，却偏偏没人敢开口说出一句忤逆的话。

        那边，那妇人手中紧紧地攥着影九留下的那张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那人说明日准备好银两，她哪里有钱！可又能怎么办，本来就不受宠，近些日子连钱都不拨给她了，连灯油钱都付不起，要是再被发现她干的那些腌臜事，她非得死在他手上不成！

        张氏一鼓作气，披上衣服就往祠堂跑，任夜间的冷风入骨地吹，她也没觉得寒冷，却在终于到达的时候生了冷汗。

        她站在祠堂旁，站在那间屋子前，看着微弱的灯火在窗纸上摇曳，只要向前一步，推开那扇门，就能开口问他要钱，但她退缩了。

        那人生得阴柔，却活像一个魔鬼，每天都阴沉沉的，眼里像是淬着毒，她根本不敢直视他。

        就好像下一秒他就能笑盈盈地把你弄死。

        可明明所有人都说张家那位少爷除了身子弱了些，其他地方都是不可多得的人，待人有礼，举止得当。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充满了恐惧。

        张氏站在原地，不知是进还是退，晚风吹得人不自觉地把衣服搂的更紧，张氏踟蹰了一下，想着要不还是回去吧，那人的声音却透过门传来：“进来。”

        张氏心猛烈跳动了一下，硬着头皮推开了门，措不及防地对上了张鹤年那双清明的眼。

        那人端坐在床的一头，问：“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张氏想退缩，却又想着此情此景，不做点什么简直浪费，要不缠绵一夜，男人嘛，吹吹枕边风，说不定就能松口了。

        想着，她故作柔弱地走到张鹤年身旁，就势坐上了他的床，一只手虚虚地搭上了他的胸膛，说：“夜太深了，我一个人总睡得不踏实。”

        “手不想要我可以帮你剁了。”

        那只挑拨的手立马僵住了，为了缓解此时尴尬的气氛，张氏抽出那只手，顺道娇俏地一甩，就好像她手指上有捏着一方帕子一样。

        “还不是你，你已经好久没陪过我了。”张氏这么说着，又拿出她那一副小姑娘姿态，像是在责怪，更多的像是在撒娇，“我很想你。”

        张鹤年转头看她，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冷冰冰地说：“有话直说。”

        对着一根木头，说什么都是空的，还卖弄什么姿态，张氏也收了脸色，但依旧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说：“您这个月还没有给我那个院子拨钱，现在连灯都燃不起了。”

        张鹤年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回她：“我现在暂时没钱，过一段时间再说。”

        张氏一听，立马不乐意了，什么叫没钱，家里那么多产业，光是收租金都能收上来那么多，怎么就没钱了？

        她的情绪全部写在脸上，张鹤年看得一清二楚，但也没有向她解释的心思，看都没看她一眼，说：“还有事吗，没事走吧。”

        张氏不再自讨没趣，脚一跺，气鼓鼓地扭着腰走了。

        门都没带上，还要难为张鹤年一个病秧子再穿上鞋子去关门。

        一夜难眠。

        有人倒是睡得安稳。

        接着日光，影九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梦话，又把脸枕在被子上，张着嘴继续睡着觉。

        隐隐约约地，好像听见有人在踱着步子，影九还想睡，但脑子里总是绷着一根弦，生怕外面的人是来刺杀她的。

        睡不着了！

        哪个不知死活的，走来走去走个没听，要干就尽管来啊，爷爷我还打不过你？这么犹豫，一看就是个废柴！扰了爷爷清梦！

        影九气冲冲地拉开门，已经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了，主要是单方面地去虐杀他。

        门一开，好家伙，林微雨。

        起先还张牙舞爪的人一下子就没了气焰，影九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真是睡觉睡糊涂了，还真当这里是以前的小院子，时时刻刻要担心生死问题吗？

        我很安全。影九对自己说。

        “公子早上好呀。”影九冲他笑，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是该走的来着，那他过来干嘛？那定然是来收房的呀！

        影九一个回身跑到床边拿起自己收拾好的包，拍了拍，说：“我已经收拾好了！”

        十分自觉。

        看林微雨在看屋里的装扮，影九就也顺着看，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一团乱的被子，有些许的尴尬。

        “那个，我再收拾一下屋子，保证在我走之前让这个房间焕然一新！”

        “不是的林姑娘，我来是想问你……”林微雨想着措辞，本来走来走去想了半天组织词语来着，没想到影九起的那么早，“我们这边缺少人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留下来帮忙吗？”

        “啊？”影九懵了一下，接着就领会到了林微雨的意思，“做丫鬟吗？！”

        林微雨被直白的话给冲击到了。家里的佣工都是他们自己找来的，自己现在却是在问一个好好的人愿不愿意来自己家做工，林微雨总感觉怪怪的，好像贬低了她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美化一下措辞，影九先激动了，“正经工作吗！”

        “自……自然。”

        影九一听，一甩手把包袱摔回了自己的床上，林微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甚至都没有回过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然后鞠了个躬，大声说：“谢谢少爷！！！”

        影九突然想起个事，问：“小河子梅儿姐包大哥都有名字，您也给我取个呗，以后好使唤！”

        林微雨可以向天发誓，他根本没把她当普通下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使唤她，他只是想给她找个安身之处而已。

        但是影九太活跃了。

        林微雨犹豫了半天，最后给了个“兮儿”，林兮儿。

        没什么实际意义，上口罢了。

        影九却喜欢的很。

        刚好也有几个丫鬟起了床，从这边路过，影九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上去，跟着她们一块儿做事。

        就一个上午的时间，全府都管她兮儿兮儿地叫，那叫一个此起彼伏不亦乐乎。

        打东墙来一声“兮儿帮个忙”，从大老远的北院应一声“哎！我马上来！”

        林府事务不多但杂，影九就上蹿下跳东奔西走的，一整天都没有歇下过。

        当事人乐在其中，直到管家过来给她安排工作了，她才得以休息。

        “啊？只用扫扫北院的地？”林兮儿很震惊，但也接受了，说不定普通丫鬟就只用干这些呢。

        “只用扫扫北院的地？”管家一脸震惊，偏偏少爷一脸认真，他也没辙。

        直到晚上林兮儿躺在昨天躺过的床上，她才稍微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结果瞌睡来了，她也累了，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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