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海

白船上并没有客房，船舱也不对外开放，你们只能站在甲板上。

        船只会抵达海的另一端，之后你们就可以登陆维多利亚。

        尽管你们乘坐的是同一艘船，但是船只上的那些人之间却已经形成了各自的交际圈。那些乌萨斯平民们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他们也会站在一起，偶尔也能聊上几句；而那些维多利亚贵族会根据地域不同围成不同的圈子，交谈着贵族之间的见闻。

        你当然融不进任何一个圈子，但你也能跟其他地区来的游客一起，欣赏着托米特海。

        海面上当然没有七色光彩，但是海水湛蓝，水中有鳞兽嬉戏，有时会有鳞兽跃出海面，扬起海水，飞珠溅玉，水花在阳光下散射着虹光。

        你看见那些渔民将网撒进海中，渔网里捞上来好几条鳞兽，鳞兽的鳞片也在反射着日光，倒有些金光灿灿的。

        说是鳞兽，其实跟故乡的鱼有着一样的形体，鳞兽的尾与鳍类似于鱼尾和鱼鳍，不过海兽的样貌却跟故乡的鱼有些差异。

        或许是因为这片大地的气候和水土不同，这里的鱼的身体上长着一些额外的器官，看起来倒是有些可怕。

        比如说，有些鳞兽长了外骨骼，质地坚硬，而有些鳞兽则在身体两侧长出了贝壳，可以夹住东西。

        有些鳞兽的嘴里长出了触手，触手缠绕在网上，驱动着身体撞击渔网。

        当然，这些鳞兽体型都不够庞大，它们挣脱不了渔民的渔网，并不能对船只构成威胁，如果是像鲸鱼那样庞大的生物，稍微一翻滚，海浪恐怕就得掀起十几米。

        在维多利亚应该能吃到鳞兽，倒也不错，你在之前的旅程中只吃过地上的肉和碳水化合物，在维多利亚总能换换口味了。

        特别是在乌萨斯，你连续吃了一年的列巴，现在还记得列巴究竟是个什么味道，那段经历恐怕是你在这片大地上最难以忘记的。

        也有一些游客租了一辆小船，划到托米特海的中央进行垂钓，很是悠闲。托米特海没有危险，海钓的难度也很低，只要有一杆钓竿，就能在海上钓上一整天。

        托米特海上没有多少云层，日照倒是很充足，你能看见维多利亚的沙滩上有几个人在那边享受着阳光。

        白船已经驶到了托米特海中央，那些小船都自动地为大船让开了路，那些鳞兽也从船只前进的道路游走。由于白船周围不会有渔船过来的缘故，一些鳞兽直接游到了大船两侧。

        这样的景观很是独特，那些鳞兽有些欢愉地从水里跃出，伴着船只一同前往维多利亚。

        那些维多利亚贵族也停下了交谈，靠在船沿看着海中的鳞兽，而乌萨斯人也惊奇地喊出声来，在这么一刻，人们却又融为一体。

        等鳞兽全没入海中时，那些维多利亚贵族才回过神来，惊醒于周围尽然聚集了那么多平民。他们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又与其他贵族重新聚会在甲板的另一侧。

        随着船只不断靠近维多利亚，你看见沙滩上除了游客之外还有一些渔民的屋子，在那些屋子旁边铺了晾晒鳞兽干用的网，上面挂了好几只鳞兽。

        在下船之前，从驾驶室里走出来了几位维多利亚士兵，他们站在船梯前面，为想要进入维多利亚境内的乘客登记着个人信息。

        你的背包里还装着哥伦比亚的身份证明，你将它交给了士兵，士兵将上面的名字抄录下来，之后放你通行。

        你踩在了维多利亚的沙地上，这里的沙粒质地洁白，没有混杂着任何土壤与贝壳，你伸手捧起一抹沙土，又看着沙粒从你的指尖滑落。

        再一回头，白船已经开走了，那些船上的乘客全都下了船，在岸上四处走动，维多利亚贵族们已经等来了仆人与马车，他们就停在不远处的道路上。

        你倒是不着急，你坐在了沙滩上，看着托米特海上的渔船靠岸，鳞兽们虽然被囚禁在了渔网之中，仍然死命挣扎着，但你并不会对它们感到任何同情。

        鳞兽的样貌没有一点类似于你，它们也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在你听来，鳞兽的叫声只是一些杂乱的音节，并不能称之为鳞兽语。

        这样的生物特征使得鳞兽与人类截然不同，还是将那宝贵的同情心留给人类自身比较好。

        但是你还是能听见那些鳞兽的声音。

        它们在渔网里哭泣，虽然你听不懂那些鳞兽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们的的确确地在哭泣。

        在那么一刹那，你的思维从这片大地的躯壳中剥离，如同丝线一般交错。

        你跟随着自己的思维向前走去，沿着时光漫溯，你发现了自己的思维连接到的终点。

        祂指引你到达此处，四周尽是被冰封住的鳞兽，你所站立的地方却空了出来，你只能望向祂。

        祂无边无际，光线从祂头顶的洞窟中落下，却显得祂更加圣洁，你看不见祂的双眼，可是祂好像始终注视着你。

        祂有八只手臂，那些手臂拖动着冰块，那些冰块与岩层摩擦，不断发出断裂的响声，里面的海兽却始终未动，任由着祂拖动着。

        你走进这里的路被祂封住了，你无路可退，却并不害怕。祂的居所里面有着海洋的气味，你的脚底下踩着一些海草，它们被冰块磨过，已经成为了海洋的残渣。

        你突然明白，这里应该是海洋深处，只是这里的海水被祂冻结了，祂为了见你一面，将它的子嗣同样冻结在了冰块之中。

        那些鳞兽仍然保持着被冻结前的生机，它们张开了那丑陋的嘴，像是在为祂歌唱，只是歌声也被封进了冰块之中，没法传出来。

        祂低下了头，祂看着你，就像看着祂的子嗣那样，祂张开了嘴。

        在那庞大身躯上突然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黢黑无比，你看不清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口子中出来。

        祂在对你说些什么，祂的声音类似于鳞兽的叫声，却有了音调的变化，像是杂乱无序的噪音被人谱成了乐章，祂的声音能够触动你的灵魂。

        你看见了高楼大厦坍塌，洪水冲刷过城市的废墟，从那些废墟里爬出来的不是人类，而是鳞兽。

        洪水是鳞兽的温室，洪水推倒了曾经的城市，将海洋文明带上陆地。

        文明。

        你看见陆地被海洋淹没，星球表面到处都浸泡在水中，海面上吹着潮湿的风，山脉断裂，山石滚落进深海，沉没。

        海洋底下，那些曾经的人类文明遗迹已经长满了青苔，鳞兽成了这颗星球唯一的生物，海洋深处传来祂的声音。

        祂。

        祂是鳞兽的神明，鳞兽是祂的子嗣，祂得知鳞兽所做的一切事，祂准许鳞兽将祂的意志带上陆地。

        陆地文明已经成了祂的信徒，祂允许每一个人的诚恳信仰，并为信徒带来延续生命的甘露，他们能够在海洋中呼吸，成为祂的子嗣。

        祂闭上了嘴，像是已经告诉你足够多的东西。

        四周的冰块逐渐融化，鳞兽挣脱出了囚牢，立刻活跃起来，水从高处涌落，已经没过了你的脚踝。

        水位还在继续上升，它们没过了你的胸口，再一晃神，你已经完全没入了水中。

        你在水中漂浮着，你在逐渐往上升，祂待在原地，你看见了祂的双眼。

        祂的双眼并无分别，祂的眼睛深邃，吞并了外界的光亮。

        你再也憋不住气，海水疯狂涌入你的喉咙，压迫着你的胸口，你闭上了双眼，等待着生命的结束。

        祂在看着你。

        阳光破开了海面，光线穿透过海水，你被一束光芒包裹。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睁开双眼，吐出几口海水，想要伸展开四肢，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渔网之中，透过渔网的缝隙，你看见了周围围着你的渔民。

        在你的身旁还躺着几只鳞兽，它们被粘稠的液体包裹，你的手不经意间触摸到了那些鳞兽，却只能感到分外阴冷。

        “你怎么会被渔网从海里捞上来呢”

        渔民们把你从渔网里解救出来，你浑身湿透，而你的背包似乎遗失在了托米特海中。

        你靠在船上，跟回港的渔民一起回到了维多利亚那边的沙滩上，你出于答谢渔民的想法，帮他们一起将船上的鱼获搬下岸。

        几箱鳞兽都被搬到了岸上，一些鳞兽已经被挂到了网上，而其他鳞兽会在天暗之前被运到维多利亚的城市里出售。

        你的衣服依旧湿漉漉的，在沙滩上留下了不少的水印。海风一吹，你就感到浑身冰凉，很是难受。

        那些渔民从屋子里拿出了一些鳞兽干，想让你带走，但你还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你看着那些被挂在网上时仍在挣扎的鳞兽，不知为何想起了祂的声音。

        这些鳞兽也未必完全跟鱼一样，这片大地的海洋远比你想象地更为神秘。

        被海水浸湿的衣服有些沉重，你走起路来有些吃力，祂想要把你拉回海洋。你用自己的力量去抗争这样的命运，你一步步地向着沙滩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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