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 书楼，书生陈尧昆

这日天气晴好，孟可宁将在江南收集到的书籍拿出来晾晒。

        隔壁的江婉儿从塌了一半的院墙看过来，撇了撇嘴，暗骂了句装模作样。

        谁不知道孟可宁胸无点墨，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买那么多书，能看懂几本？还不就是做个样子，假装自己博览群书。

        “可宁姐姐，天气这样好，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江婉儿靠近墙边，顶着一张笑脸说道。

        孟可宁转头瞥了她一眼。

        江婉儿见她难得搭理自己一下，顿时来了劲，笑的更加谄媚：“可宁姐姐，以前多有得罪，我心里一直非常愧疚，可宁姐姐就当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让我陪姐姐出去走走，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保证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不敢当江小姐一声姐姐。”孟可宁冷淡道。

        “呵呵，是婉儿僭越了，”江婉儿讪笑道，“县主，你就答应我吧，我知道县主可能不信任我，但我真的是诚心诚意的，还请县主大人大量，给我一次机会。”

        孟可宁侧眸看了她一会，看的江婉儿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然后才微一点头：“既然江小姐盛情邀请，那我岂能辜负江小姐一片好意。”

        “太好了！”江婉儿高兴道，“县主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

        江婉儿生怕孟可宁反悔，进屋快速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赶紧来到了隔壁。

        孟可宁随意选了件披风系在肩上，便同江婉儿一起出门了。

        “县主，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坐上马车后，江婉儿问。

        “我对江南不太熟悉，江小姐有什么推荐的？”孟可宁道。

        江婉儿笑道：“我首当推荐的，那自然是最负盛名的梦金园了。这江南的园林，与京城格外不同，精致婉约，如诗如画，梦金园更是其中翘楚。梦金园每月只开放两日，今天便是开放的日子，不如我们去里面赏游一番？”

        “既然一月只开放两日，想必游人不少。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还是算了。”孟可宁道。

        江婉儿又提议：“那不如去岚山寺，岚山寺的风景也颇为有名，今天不是上香的正日子，人不会太多。”

        “岚山寺我已去过两次。”孟可宁道。

        江婉儿又连说了几个地方，孟可宁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江婉儿脸色僵硬的道：“我能想到的都说了，县主都不愿意，究竟是想去哪儿？”

        孟可宁意兴阑珊道：“江小姐想不出好玩的地方，那就算了，我还是回去好了。”

        “别！”江婉儿连忙道，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县主莫急，我再想想，肯定有县主感兴趣的地方！对了，县主不是喜欢看书吗，我们可以去无涯书楼，它是江南最大的书坊，存书可比国子监的藏书阁，想要什么书都能找到。”

        孟可宁前世倒是去过无涯书楼，这一世还一直没抽出时间去。

        “好，就去无涯书楼。”孟可宁颔首。

        江婉儿松了口气，让车夫掉头往城东去。

        马车行了一个半时辰，才到达无涯书楼。

        无涯书楼有三层，第一层卖书，第二层供人抄阅，第三层据说陈列了不少珍贵孤本，轻易不让人翻阅。

        孟可宁翻了几本，没看到感兴趣的，便准备往另一个书架走。

        不料一转身，差点与一个男子撞上。

        孟可宁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男子歉意道：“抱歉，没吓到姑娘吧？”

        男子一身浆洗的发白的灰色儒衫，头发用黑色幞头束起，看起来是位寒门学子。

        他生的浓眉俊目，身姿挺拔，脸上却满是疲惫之色，眉宇间有些焦灼，说话的时候也有些神思不属。

        孟可宁客气的道：“没有，是我转身的突然，该是我道歉才是。”

        男子匆匆牵了下唇角，然后拿着一本书快步往二楼去了。

        孟可宁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县主，你在看什么？”江婉儿走过来，笑的古怪，“那位公子的确生的俊朗，难怪县主看得目不转睛。”

        孟可宁道：“我只注意到那公子拿的书是《关尹子》，倒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模样，江小姐观察的真是仔细。”

        江婉儿噎住，心里很是恼怒，明明是你不要脸的盯着人家看，却倒打一耙！

        但她要讨好孟可宁，只能忍了。

        孟可宁又在书架前翻阅了一会儿，找到两本感兴趣的书，便往楼上走去。

        江婉儿也装模作样的拿了一本书，跟在她身后。

        二楼空间很大，整齐的摆着一张张书案，一大半的位置上都坐满了人，或是埋头苦读，或是奋笔疾书。

        无涯书楼可以免费抄阅，只需要付笔墨纸砚的钱，因而许多寒门学子一大早就过来读书，也有人以抄书为生。

        江婉儿看着那些衣着寒酸，甚至有些打着补丁的书生，眼中忍不住露出几分嫌弃之色：“这无涯书楼的主人还真是大度，竟然让这么多穷酸书生进来。”

        旁边路过的一个伙计听到江婉儿的话，笑着道：“这位小姐有所不知，我们东家建成这座书楼，卖书只是附带，主要就是供寒门学子读书抄写，希望那些贫穷的书生，能有个识字的机会。后来书楼的名气大了，才有许多贵人来这里找书。”

        江婉儿觉得这人真是钱多了没处花，嘴上却道：“这么说，东家还真是位大善人。”

        “那当然！”伙计与有荣焉的道，他看出两人出身不凡，道，“二位小姐想在这里看书的话，小的带你们去雅间吧。”

        “不用了，给我们找个靠窗的位置即可。”孟可宁道。

        她平日里读书，都是一个人，难得有个氛围如此浓郁的地方，不妨感受一下。

        伙计答应一声，领着她们往里走。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一名书生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怒瞪从他旁边经过的另一名灰衣书生：“你怎么走路的，我刚磨好的墨，都被你打翻了！”

        “对不起，张兄，是我不小心，真的很抱歉。”灰衣书生连忙道歉。

        他侧对着孟可宁，等他开了口，孟可宁才认出是那名在楼下差点撞到她的人。

        “你打翻我的墨就算了，这本书都被弄污了，这可是书楼的书，污损要原价赔偿的，足足二两银子，这个赔偿我可不会出！”张姓书生道。

        灰衣书生身体一僵，艰涩开口道：“张兄，此事的确是我的错，不是我想推卸责任，但我真的没钱。”

        “你没钱难道我就有钱吗？”张姓书生不由拔高了声音，“我辛辛苦苦抄上三天，才能抄一本书，赚十个铜板！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所以不让你赔我的笔墨钱，但是这本污损的书，无论如何你也得赔！”

        他说着，生怕灰衣书生跑掉似的，一把抓住他。

        伙计见那边起了冲突，走了过去：“两位不要着急，还请不要大声喧哗，打扰别人抄阅。”

        张姓书生压低了声音，道：“你刚才也看清楚了，错不在我，你找他要赔偿。”

        伙计点了点头。

        张姓书生这才缓和了脸色，松开灰衣书生，抱着自己的东西，换了一个座位。

        灰衣书生面色灰暗的看向伙计：“我真的没钱。”

        伙计道：“东家仁慈，你手头紧的话，不会让你立刻赔银子的，可以宽限你一段时日，不过最长不能超过一个月。”

        别说一个月，一年他也拿不出钱。

        他父亲病重，家里已经欠了一大笔债，大哥铤而走险，进深山里打猎，结果只剩半条命回来，现在也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他没有别的本事赚钱，只能日以继夜的抄书，赚一点润笔费，但是根本不够父亲和大哥两个人的药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他又不小心污损了一本书，难道真的是天要亡他吗？！

        他的自尊，让他无法说出自己的困境，来博人同情，只能涩声道：“多谢东家，但我暂时真的赔不起。”

        伙计顿时面色一沉：“你们这些书生，每次污损了书，都不肯赔偿。东家好心好意建书楼给你们读书，你们却仗着东家心善，每次都耍赖！陈尧昆，我告诉你，这银子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陈尧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整张脸涨的通红：“我没想耍赖，我只是暂时赔不起，两年之内，我肯定会还的！”

        伙计面色更沉，两年之内？这种事他早就见过几回了，一开始他还信，结果那几个书生最后都躲起来了，再也没来过书楼，更别说还钱了。

        他正要喝骂两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我替他还。”

        伙计转过身，就见刚才招待的两位女客，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是你。”陈尧昆认出了孟可宁。

        孟可宁对他笑了笑，取出两枚银裸子递给伙计：“是二两银子，对吧？”

        “正是。”伙计接过银子，对陈尧昆道，“算你今天走运，遇到这位好心的小姐。”

        伙计向孟可宁告退一声，拿着银子下去记账了。

        “多谢小姐慷慨解围，”陈尧昆感激的朝孟可宁鞠躬，“敢问小姐贵姓，是哪里人，日后在下一定把钱还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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