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走火入魔

休息片刻,文烛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仰头上望，苍穹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即可触摸。

        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错觉,天地之遥远不止他攀登的万丈距离。

        不过,若想继续向上也不难,那股阻碍他的压力已经消失,他甚至可以直接飞上去,登临山顶。

        “只有一次吗。”他呢喃自语。

        想来也是,如果能反复磨练意志,不周山附近绝不会这样清静,便是大罗都有这般明显的效果的话,还有谁能忽略

        虽然意志并不代表道行,但太薄弱是绝对会影响境界提升的，尤其惑人心神的术法并不少见，毅力越坚定，抗性也就越强。

        不周山盘踞的是盘古的意识,自带不灭属性，抵抗越久，沾染的越多,对于元神巩固也有一定好处。

        文烛珏慢慢朝山下走。

        虽然可以飞行,但这是他对盘古的敬重。

        洪荒所有生灵都依靠他的血肉而活，便是他这样的凶兽,也受了诸多恩惠，并且永远也还不了这份因果。

        比起昆仑山，不周山显得十分荒芜，只有裸露的岩石皴叠,生命在这里销声匿迹，恍若屹立的巨人停止了呼吸。

        文烛珏蜿蜒而下，既然要去巫族附近，自然不能原路返回。

        他选择了一处离巫族部落不远的山脚，站在山腰上，居高临下，能窥见一栋栋高大而又简陋的石屋，很有他的风格。

        巫族人数不多，没有人族混血这个大杀器前，新生的每一个巫族都会分薄孕育族人的力量，毕竟，他们的诞生说到底是基于盘古之血，而盘古已亡，无法源源不断提高精血。

        在洪荒，弱小是原罪，就算有十二祖巫保护，巫族族人也不会肆意分割实力。

        因此，他看到的部落不过居住了四五百巫人。

        粗狂的风格与强健的体魄，每个巫人身上都有代表部落的纹身刺青，如果不是过于高大的身材，和某些非人的外观，与人类的原始部落想必也没什么不同。

        文烛珏辨别不出这支部落属于哪位祖巫，不过既然在不周山附近，应该有祖巫镇守，他绕到方圆数十里距离，没有刻意收敛气息，果然，片刻就有强大的力量从部落中爆发出来。

        他知道，这是警告，若自己只是路过，必须马上离开，不然恐怕就会被当成别有用心之辈。

        比他想象中讲理啊，文烛珏思量，听了之前的流言，他还以为露头就会迎来打击呢。

        看来是位性格不错的祖巫，莫非他一次就抽中了后土

        他一边猜测，一边与那股气息小心接触一下，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为好，以和为贵，他还要完成罗睺任务呢。

        在他收回气息的瞬间，部落中心，两条青蛇忽的腾空而起，一名容貌冷艳、身负双翼的女子站于其上，她身披绚丽的深蓝色华羽，脚如鸟爪，目似寒冰，直直瞪过来，毫不掩饰的戒备与警惕。

        玄冥，冰之祖巫，文烛珏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他心中一定。

        作为祖巫中唯二的女性，玄冥虽然没有后土那般温和，但也比祝融、共工那样的火爆脾气好打交道，他向后退了三里，站定，与之对视，再次表达自己并无恶意。

        玄冥犹豫几息，但文烛珏不是那等胆大包天来巫族掠夺族人的小贼，光表现出来的实力，就非她能随意除去，所以她最终还是飞了过来。

        “汝是何人，为何来此”

        不周山从不缺朝圣者，但大都会选择背面上下，就算偶尔有经过巫族领地附近，也会快速离开，如文烛珏这样，一看就是有事找上门。

        如今巫族才出世不久，就遇流言暗算，自然不欢迎陌生人。

        文烛珏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假装和善的样子，直接进入主题“巫族乃盘古精血所化，我有一问，不知若获得盘古精血，能否造出巫族”

        “什么”玄冥失声叫道，“你有父神之血”

        话音未落，她利爪已经破风抓来，脚下青蛇从左右缠绕，周围温度急降，地面眨眼蒙上一层白色的薄冰。

        文烛珏侧身避过，顺风离开原地“你留不下我，若还想继续听，就别动手动脚。”

        玄冥脸一僵，收回攻击，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好似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假。

        文烛珏淡然回视，姿态毫无畏惧。

        要论道行，他定然是比不上祖巫，但凶兽生而为战，血翅黑蚊的天赋能突破绝大多数防护，肉身原型更是比祖巫也脆不到哪儿去，除非被围攻，他现在还真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玄冥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不可见笑容“道友怎么称呼”

        “蚊道人。”文烛珏快速跳过这个话题，利索道，“别废话，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手中也没有盘古精血，但我知道哪儿有，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毕竟是巫族附近，随时可能有其他祖巫驰援，文烛珏可不想被十二大汉团团围住吃一次暴击。

        玄冥想起他刚才的话，眼角抽搐，但盘古精血非同小可，她只能一咬牙道“不行”

        “是我不行还是谁都不行”

        后土化轮回后，剩下的十一祖巫可是凑精血又提了一位上来，若说巫族没有方法，文烛珏可不信。

        然而，玄冥摇了摇头“巫族乃是在父神陨落的尸体上出生，如今父神已经化为大地，就算有精血，也达不到巫族诞生的条件，便是父神在世也不行。”

        也就是说，巫族的诞生纯属巧合，现在洪荒不可能再凑齐那样的条件。

        文烛珏目光一闪“那你们要盘古精血，应该是可以借此提高实力吧。”

        玄冥周身温度直降，她咬牙道“没错”

        接着她快速逼问道“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现在该道友为我解惑，究竟从何处得知父神精血的消息”

        “我之前好像没答应要说。”

        眼见玄冥当即又要出手，文烛珏连忙制止“等等，我没说不说。”

        玄冥手一顿，能把人冻结的目光看过来。

        巫族就是暴躁，玩冰的都一点儿耐性都没有，文烛珏心中哀叹，他确实想借血海中的盘古精血把祖巫引过去，但若仅仅是能提高实力，不知道后续计划的筹码是否足够。

        力量的增加无法抵消陷阱的风险，祖巫对自己的实力普遍自信，有十二都天神煞，就算巫妖大战后期，他们也从未考虑过失败的结局。

        而文烛珏别说把他们全部干掉，就算一个都难，没有足够的理由，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让这群人间凶器死磕陷阱。

        不过想想，罗睺要办的事情岂会容易，还是要算计天道。

        这次接触的时间已经足够，再留，说不定就有其他祖巫过来，文烛珏可不信玄冥没有偷偷通知她兄弟。

        他抬首，忽的一笑“谢谢解答，我下次再来，希望这次打扰没影响我与巫族的情谊。”

        话音未落，还不等玄冥反应，远遁已经千里，留下的只有袅袅余音。

        坚冰把文烛珏刚才站立的地方冻成一坨，但终究慢了一步，玄冥狠狠握拳，冰块咔嚓碎裂，掉了一地。

        “玄冥妹子，俺来了”

        虎啸声在远方响起，一个真虎头虎脑的壮汉眨眼从远方奔了过来，他左看右看，摸着脑袋道“没人啊，俺来晚了”

        “对方既然有备而来，自然会考虑援兵。”

        拖着长长蛇尾、手臂众多的后土缓缓游来，看了玄冥一眼，安慰道“待下次天吴或者帝江在附近，一定不会放走。”

        玄冥面色稍暖，扭头看了一眼强良，抓住毛茸茸的虎耳一通搓揉“能不能别老远那么大声，就是人没走都要被你喊跑，下次你就直接去找大哥，虎里虎气”

        “诶、诶我本来就是虎头啊”强良抱着脑袋委屈。

        文烛珏直奔万里方才敢停下来。

        他不知道要来的援兵是谁，如果有掌管空间的帝江或者掌管风的天吴，速度略慢就可能被追上。

        不过，只要他离开一定距离，为了防止调虎离山，祖巫自然会放弃。

        家大业大就是这么不方便，哪像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都别想绑架威胁他。

        不对，他好像还有一只坐骑

        文烛珏陡然想起之前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当时出门就没看到蓝角，等他想起来的时候，鸿钧合道，又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也不知道走丢的坐骑回去没有。

        想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先回家看看，此行给巫族下了鱼饵，还没到抛钩的时候，下一步可能要等巫族与妖族开始摩擦，他才好浑水摸鱼。

        轻叹一声，文烛珏默然回望，不证混元，不得超脱，越是挣扎才越发现自己只是蝼蚁。

        “你怎么在这儿”

        “虫虫你回来了啊”

        通天哈哈笑着，仿佛欢迎归家的亲人一样张开双臂拥上来。

        文烛珏嘴角一抽，一边回抱一边又重复问道“你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要说想他他可不信，这才分开多久，通天又不是真正离不开朋友的小孩儿，并且鸿钧才合道不久，他们这些带着鸿蒙紫气的弟子可少了一道保障呢。

        在文烛珏逼问的目光下，通天脸一垮，闷声道“我和二哥吵架，离家出走了。”

        一刻钟后，搞清楚情况的文烛珏与通天并排坐在木桩上喝珍珠奶茶，通天把珍珠咬得嘎吱嘎吱响，仿佛在嚼某个令他不开心的人。

        “这样听来，你二哥确实不对，不过太清道友没有插手吗”

        “大哥又闭关了。”通天埋着头，低落道，“师尊合道后，他好像悟出了些东西，我不想去打扰他。”

        文烛珏摸了摸通天的头，换来一眼怒视，他轻笑着道“那就这样灰溜溜跑出来，可不像你的脾气。”

        “我能怎么办”通天气道，“他是我二哥，我又不能拿诛仙剑阵对他，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有了倾吐对象，通天立即一刻不停数落起来。

        “上次斩尸后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以为他是嫌我修为落后，不用功，本想先闭关把破境的事解决了，结果遇上师尊合道，闭关打断。”

        “等回到昆仑，心境有变，我又不可能一下子斩尸，这还没有把我直接劈两半容易。”

        “大哥闭关，我问他斩尸感悟，结果他啥都不说，还把我好一顿讥讽，我招他惹他了吗，凭什么比我大就一天到晚管我，就算不是准圣，我有诛仙剑阵在手，也不怕任何人。”

        “还说我要修生养息，我看他才是，他除了大哥和自己，谁都看不上眼，盘古父神都没他盛气凌人。”

        “我入魔道要是变成他那样，我宁愿入魔，天天都是上下尊卑，无趣至极”

        “等等。”文烛珏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怎么会突然提到入魔”

        “嗯”通天一愣，说道，“我忘记告诉你，此次师尊给我们说了那位魔界之主的事情，道魔两面，互为正反，若心中有漏洞，偏离正道，便会落入魔道之中。”

        说起这件事，通天又皱了皱鼻子“二哥对魔界意见极大，恐怕是那位魔祖让他丢脸之故，但对方是能开辟一界的圣人，几与父神等同，我们便是敌不过，又有何难堪呢”

        “恐怕你二哥并不做此想。”

        文烛珏大概能理解元始天尊，甚至可能比身边这位还清楚。

        说到底，元始以盘古嫡传为傲，又因身份，格外在乎颜面威仪，罗睺不但戏耍了他，还和盘古相提并论，相当于压了他一辈，他怎么忍得下去。

        如鸿钧那样仙风道骨靠谱人设也就罢了，罗睺此种，出场就把仇恨拉满，又咋看咋出格，和元始天尊就不是一条路。

        听通天的语气，想必没跟着元始批评魔界，搞不好还说了一两句好话，和在元始天尊雷点上蹦跶差不多。

        不过，“你不怕入魔”文烛珏目光一闪，侧过头问道。

        “魔有何惧”通天不明白。

        他眼神纯净如赤子，反问“既然魔为道的反面，那么既能入魔，便可回道，只要身心统一，魔道无有差别。”

        他抓了抓头发“当然，魔、道肯定比我和大哥所修的道这种区别大，但缩小到一个人身上，我觉得只要我还是我，就没什么不一样的。”

        说完他还笑着道“莫非我入魔，虫虫就不认三哥了吗”

        “怎么可能。”文烛珏下意识道，“你都说了你是你，我怎会不认。”

        一个大拥抱突然袭来，通天猛拍三下，把文烛珏的肺都差点拍出来。

        “你怎么了”

        文烛珏拼命推开他，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以他的了解，通天并不是会因为一句话感动到这种程度的人。

        通天长长叹了口气，瞬间变得低落无比。

        “要是我真去了魔界，你可一定要记得我，听说魔界贫瘠，魔族长相丑陋，你在洪荒要替我多养一些小动物，如果我在魔界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把它们带过去”

        “等等等等。”文烛珏越听越疑惑，甚至忘了自己给通天做的动物园。

        “谁说你要去魔界，元始这么说你就这么信，我看他才要入魔。”

        虽然不是没有让通天入魔引他去魔界的念头，但那是封神之后，现在人好好的，连证道成圣都没有，去什么魔界。

        况且通天说得对，魔界太丑了，把人丢过去他都觉得委屈。

        通天强笑着道“我好像已经生出心魔。”

        “什么”

        文烛珏瞳孔一震，失声叫喊“这不可能”

        接着他追问“你确定是心魔”

        要说谁生出心魔都有可能，但是通天他向来表里如一，怎会有心魔，要入魔他直接就入了，根本不会有挣扎的过程

        “没错。”通天低着头，“我近日心中总会出现一些与所思所行不同的想法，甚至与二哥吵架时，差点就拿剑捅他，正是怕控制不住，我才出来的。”

        听起来貌似有点儿像。

        文烛珏思索了几息，指着自己道“那我呢和我在一起不会有这种冲动吗”

        “当然不会”通天坚决道，“若是如此，我怎么敢来找你。”

        他嘿嘿笑道“我想了想，只有和虫虫你在一起最开心，心魔也不会来打扰，万一我真去魔界了，一定要和你告别一次才行。”

        “大哥闭关，二哥我懒得和他说，虫虫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养毛茸茸。”

        文烛珏捂脸，我看你就是一个大毛茸茸。

        他反复追问通天心魔发作时的情况，如果蝴蝶不但把红云扇到魔界，通天也被吹过去，那洪荒量劫还会照常发生吗或者封神的主角换一波

        好在通天耐心不错，尤其是对自己重视的人，文烛珏刨根究底的问法也没遭至他反抗，顶多对一些阴暗面想法有点儿不好意思。

        问完全情况，文烛珏默默沉思，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不像心魔啊

        他可是被小无相魔诱惑过，上辈子又看过不少主角走火入魔的小说，尽管其中也有突然想法变得偏激这一症状，但入魔多少是有无法弥补的执念因素。

        通天这样，他真看不出来有什么执念出了养毛茸茸。

        要是三清之一、洪荒未来的圣人，因为养不了毛茸茸而入魔，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要笑掉大牙吧。

        说起毛茸茸的重要性，文烛珏总算想起他专门为通天制作的动物园。

        因为最近事情颇多，他只在路上随意收集了一部分，最想找的滚滚还没到手呢。

        不过，通天应该不像他这样对滚滚有执念，提前给他，缺什么他自己补好了。

        他掏出方形玉盒放在通天面前“给，你的礼物，要是真去了魔界也可以亲自养，不需要我。”

        通天见到一盒的动物，已经完全忽略文烛珏的话，只能听到他说的使用方法，分出一丝极细的意识在空间内的傀儡上，直奔大老虎。

        这些日子以来文烛珏也时常附身进去撸大老虎，所以大猫接客异常淡定，仿佛有人给它大保健一样纹丝不动。

        “有没有类似意念通达、心头松快的感觉”

        “有有有”通天连连点头，魂却已经飘进盒中。

        文烛珏面露无奈，就这样，告诉他要入魔，他更不信了，除非魔界要完。

        丢下沉浸在撸猫中的通天，文烛珏细细思量。

        除了走火入魔，还有什么情况会突然心生恶意，与平常思维方式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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