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章

这几年，孙童和徐泽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这趟他们回来孙童自然是知道的。但孙童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哥孙寒，原因是说不出口的羡慕，又或是嫉妒。

        孙寒走的那天，孙童其实是知道的。夜里头将近两三点，孙童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坐在自己的床头，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是他哥。孙童奇怪，“哥，你干嘛？”

        孙寒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可那时孙童还小，他看不透。他只是感觉他哥的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胸口，像是妈妈的手，带着一丝疼惜，带着一丝温柔。他又问，这次他傻笑了两声，“哥，你干嘛？”

        孙寒点了点他的脑门，“哄你睡觉呢，还不闭眼。”

        “哦。”孙童嘿嘿笑了笑，听话地闭了眼睛。哥哥真好，他想。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意识有些模糊了，胸口那只手也离开了。他暗乐，哥哥以为他睡着了呢，这么想着，他猛地睁眼想把孙寒吓一跳。

        可他睁开眼，却发现孙寒已经走到了墙边，拎起了他的书包。

        大半夜的，哥哥要写作业？“哥？”奇怪的感觉让孙童不由叫了一声。

        孙寒回头，见孙童眼睛睁着，愣了愣，又走了过来，坐在床前摸了摸孙童的头，“童童，哥要走了。”

        “走？上哪儿去？”孙童诧异地望了望外面的天，还是大半夜的呢。

        孙寒的目光变得愈发柔软，“哥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走？”孙童抓着孙寒的手，有些害怕了。

        “因为必须走。”孙寒反手把孙童的手握在手里，双眼荡漾着柔和的光芒。

        “必须……走？”孙童不明白，只是下意识地问，“不等天亮再走吗？”

        孙寒笑了一下，“天亮就走不了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吗？后天？”孙童有些迷茫地紧盯着孙寒。

        “总会回来的，”孙寒又摸了摸他的头，“不管什么时候，哥哥总是哥哥，不会丢下你的。”

        孙童不懂，他以为这是哥哥在答应他的话。兴许明天回来，兴许后天回来，反正左右这两天了。

        有些舍不得，不过孙童一向是听话的，所以他扯了扯孙寒的袖子，“哥，那你要早点回来，不然我会想你的。”

        “哥也会想你。”孙寒把他的上身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站起身朝着门口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孙童。

        孙童呆呆地注视着他，等回过神来，孙寒的背影已经不见了。他忽然有些慌了，蹿下床跑到外头，孙寒早不见了。他赤着脚丫子在门槛上蹲下来，“哥，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不带着我？”

        孙寒这一走就是五年。五年的杳无音信，一度让孙妈和孙爸以为他出事了。

        五年之后的一个夏日的午后，孙妈和孙爸从田里回来，靠着墙根儿打盹，孙童坐在大屋里写作业，堂屋地面上的矩形光块里突然黑了一长条，孙童抬头一看，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瘦瘦的，挺高，嘴唇弯着，似乎在笑，他嘴里那个总在梦中念叨的字眼脱口而出，“……哥？”

        他哥回来了，孙爸五年累积下的担忧和愤怒一气发作了出来，举起擀面杖就敲上了孙寒的腿，孙妈哭着阻止被孙爸甩到了一边，那棍子几乎毫不留情地朝着孙寒的腿弯狠狠砸了上去。

        这一棍棍都是孙爸自己半辈子的辛酸，都是这五年来他对着窗户抽的每一只烟，都是每一个深夜寂静时他的叹息声，他是如此的不平，如此的难堪！

        直到孙童扑上去挨了两棍子，孙妈发疯似的扑了上来，孙爸才甩了棍子，一头钻进了屋里。孙寒搂着痛哭失声的妈妈和弟弟，满脸的痛苦。等医生来看的时候，说孙寒的腿骨折了，就是接上了可能也有些跛，孙妈是真的疯了，拿着擀面杖进屋跟孙爸拼命。进了屋却见他爸倚着橱柜，坐在地上，一脸的泪水，擀面杖应声落地，孙妈也一屁股瘫倒了。

        “孽债，孽债，”孙妈呜咽着捂脸，“都是我们的错，为什么报应在孩子的身上？！都怪我，为什么要嫁给你，把我孩子害得这么惨！妈啊，我错了！我错了！”

        孙童跟着嚎啕大哭，抱着孙寒哭得昏天黑地，他的哥哥要瘸了，要瘸了！

        可是这时候时延和徐泽并不知道孙家发生的一切，依然按照往常那样，每逢假期都会把好吃的好玩的寄回来。往年孙童都是高兴的，可是这一年他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把零食的袋子撕开，扔了一地，然后跳上去，一面嘶喊一面踩烂，似乎那样就不用看到另一对兄弟是何等的幸福。

        等过了那点儿时间，孙童又清醒了，看着满地碎成渣的零食，想起徐泽总是温柔地安慰他的样子，他害怕地缩成一团。自己一定是病了，他这么想。

        家里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孙爸和孙妈相顾无言，孙寒偶尔在孙童看过来的时候给他一抹笑，然后又安静地发着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几个月后，随着孙秀把孙寒安排到村小学，家里似乎又有了些生气。孙爸孙妈又开始说话了，孙寒也会像原来那样摸着孙童的头笑了。

        可每次孙童把时延和徐泽寄回去的东西拿给孙寒看，孙寒都会变得很奇怪，像是陷入了一种挣扎的情绪里，皱紧眉头，眼神悲怆，把礼物盒子捏得嘎吱嘎吱响。

        孙童想了许久，只得到了一个答案。哥哥和他一样，嫉妒着时延和徐泽的幸福。姑奶奶，还有那些不愿意见他们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每一双眼睛都像是俯身的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们不放，等着看他们的父母争吵闹仗，看他们两个丢人显眼，然后再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扔下一句，“早就告诉过你们了。”

        在这种重压下，即使是孙寒和孙童，都被逼的喘不过气来。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时延下午的时候去了村小学，徐泽没去，被周杰他们拉着打麻将。十多年过去，村小学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时延在外头打量了一会儿，就走了进去。

        孙寒在教三年级。

        时延看着教室上头的门牌找了一会儿，就看见了三年二班。往门口一走，和正往外看的孙寒对了个眼，孙寒手里的笔啪嗒一声就掉在了讲桌上了。

        “好好考试，不许作弊。”孙寒冲着班里的孩子说了一声，就走出教室。瞅着坐在台阶上的时延一眼，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回来了。”孙寒老友似的打招呼，从后屁股口袋里掏出烟盒，磕了一支烟给时延，“没好烟，别嫌弃。”

        时延看了看他，整个人既瘦又黄，个子挺高，头发胡乱的翘着，神情平和，和那时候的儒雅少年可是完全两样了。接过烟来，借着孙寒的火点着，抽了一口。烟够呛的，只往鼻腔里冲，火烧火燎的感觉很是够受。

        “都还好吧？”孙寒笑了笑，“这一晃都十多年了，刚刚差点没认出来。看这一身，发大财了吧。也不嫌脏，就搁地上一坐。”

        时延闷不吭声地听着，一支烟抽到一半，才回了一句，“想不想去新海？”

        孙寒有些惊讶地望过来，时延脸上的表情告诉他是认真的在询问他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孙寒摇摇头，“谢了，但现在走不开。童童今年考得不好，恐怕要再读一年，总得有人陪着他。”

        “嗯。”时延应了一声。

        “呵，”孙寒笑了一声，“往后没准儿会去，到时候你还照应我吗？”

        时延没回答。许久，孙寒嘴里那句“我开玩笑的”已经到了嘴边，却听到时延沉闷地嗯了一声，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老成得好似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没想到能得这一句话，孙寒静了一下，“你变了。”

        时延点头，“你也一样。”以前的你，即使求人，也带着那么几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傲气。

        一支烟抽到完，时延站了起来，冲孙寒道了一声，“再见。”转身就走。

        孙寒没留，沉默地看着地上的两个香烟头一点点熄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进了教室，“都快点写啊，只剩十分钟了。”

        挨着讲台的小男孩大着胆子，“老师，你看着挺高兴的呀。”

        孙寒溜他一眼，直尺伸了过去，照着桌角重重一磕，“少废话，快点写。”

        十一年，孙寒瞅着男孩缩起脖子的动作笑了笑，十一年足够一个男人变得成熟，变得坦然，变得宽容，足够他理解一个比他小却远比他深沉的男人。

        这五年的离开，不少人问过，可他从未说。他曾经想过，等那时冷脸对着他的时延站在他的面前，他就把这五年受过的坎坷波折跟他说一说，告诉他自己也不是一朵娇花，自己也是能一肩扛起风风雨雨的。可等到这个时候，他忽然又觉得，他和时延的距离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短。每次似乎靠近了，可又有千里之遥。

        这个人把自己包裹起来，偶尔漏那么一条缝，跑出一丝光来，就被他喜滋滋地当作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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