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从来他做了什么事，做了就做了，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所以昨晚面对林淼的时候，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林淼可能已经不愿意去相信，他瞒下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的妹妹，而是为了她，因为连他都不舍得伤害她，哪里容许别人碰她分毫？

        陈季珽胸臆起伏，一拳打在了墙上，用了十分的力道，瞬间就出了血，脸上却仍旧是冷然的表情，把刚进来通报的秘书吓了一跳，赶紧给他包扎了伤口。

        他似乎没感觉到痛楚，抿着唇问：“什么事？”

        “外面来了位自称是ann的小姐，说您说过她可以带课研小组来公司做调研，您看我该怎么安排？”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她看得出来，这位神秘的东方上司，现在心情并不好。

        陈季珽也的确是不太想理事。

        但是ann是林淼在这里的朋友，她拜托过自己对她关照的，他当时一口就答应了，所以想了想还是让秘书请ann进来。

        陈季珽坐回了办公桌后，受伤的手没有现于人前。

        虽然对一切都好奇，但是还是表现得拘束，腼腆地笑了笑，跟陈季珽打招呼：“您好。”

        “请坐。”陈季珽颔首。

        “我们接了一个新课题，想来您这儿做个小小的调研。”ann说起正事来还是很大方得体的，“不知道是不是太麻烦您了？”

        她没想过陈季珽会亲自见自己，毕竟前两天lin才说过他很忙，之前还去出差了。

        陈季珽表现得很周到，看在林淼的份上给足了面子：“不麻烦，林淼之前跟我提过的，你需要什么帮助，等下就告诉我秘书，她会替你安排好的，不必客气。”

        一脸感激，她在国外长大的，感情就不像林淼那样含蓄，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lin没说错，您真的很好，您是我的目标，我希望以后也能像您一样成功，lin遇见您真幸运。”

        恐怕林淼此时并不会这么想。

        陈季珽身体微前倾，睨向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她跟你提起过我？”

        “当然了，说过很多，放心，都是好话。”ann笑了一下。

        “昨晚在电话里，我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你好像想告诉我些什么？”

        感到意外，挑眉迎向他的目光：“难道lin还没跟您说吗？不可能吧？那么大的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陈季珽善于问话。

        “就是……”ann还是犹豫。

        “说！”陈季珽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被唬了一下，大脑不听使唤什么都蹦出来：“就是lin她有了宝宝了！”

        陈季珽本来还冷漠的眼睛突然一凛，整个人站了起来，他本来就长得高大，那样突然站立居高临下，气场大得ann都不会说话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

        “lin怀孕了，我前天陪她做了检查，她还说要等您回来，亲自告知这个消息的，我也不知道现在跟您这么说对不对……”ann忐忑不已，敏感地觉得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

        幸而陈季珽下一句就说：“谢谢你了，我请秘书带你去参观一下研发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说着也不等ann开口就摁了对讲器让秘书带人走了。

        等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才颓然跌坐在皮椅上，抬起手想揉揉胀痛的眉心，却见到了沾着血渍的纱布。

        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孩子啊。

        之前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心里有多大的遗憾，只有自己知道，却从不能在林淼面前表现出来。

        他真的想要一个属于他和林淼的孩子，理由很可笑，有了血缘的羁绊，他和林淼就不可能会分开了。

        刚才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想到是真的。

        她又怀孕了。

        他应该要感到欢喜的，可是为什么是这样的时候。

        思及此，他再一次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次，抓过桌上的钥匙，匆匆又走了。

        林淼的精神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该做些什么，眼睛已经痛得流不出眼泪来，煮个麦片还把锅给撒了，差点烫到手，索性什么都不吃了，其实也吃不下。

        快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原以为是陈季珽，后来又感觉不像，现在已经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了。

        快入秋，感觉到丝丝的凉意，林淼拢了下披肩，神色麻木地走到门口，往可视对讲器一看，有那么一秒钟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那个人又摁了一回门铃，表情似乎有些急切。

        林淼把手搭在门把上，犹豫再犹豫，终于旋开了门锁。

        谢佳绮，甫一进音院，就有小女神的称号，风头不亚于已经小有名气的一些师姐们，就是林淼这个住在老校区不同专业的人都有耳闻。

        说谢佳绮清纯时清纯、俏皮时俏皮、妩媚时妩媚，无论哪种风情，都能让人魂牵梦萦。

        但是一个人要想红，光是有个好相貌是不够的，没有背景、没有人捧、没有投入的话，说到顶了也就是在学校当个校花，身边围几个观音兵，将来出了校门再演个龙套，离红差得还远。

        谢佳绮是个心气高的，长得好念书也还行，家里只是小康，原本想让她上个普通的大学，她偏要走艺考这条路，还让她走成了，只得咬了牙供她来念了。

        可这座国际都市的繁华，远不是她古朴的家乡可以相比的，身边的同学都比她强，要在这里站稳，落地生根，必得有过人的本事，她是下了十二分的功夫的。

        后来学校调整安排，她认识了新室友林淼，这个跟她同年的入学新生代表，人人都认识。

        又因为她，间接知道了陈宝玥，从此三人成为了好友，可到底隔了一层，她们两个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她总有种被排距在外的感觉。

        有什么不能跟她说，非得小声提大声笑？

        可谢佳绮不敢发脾气，陈宝玥家里厉害，她哥哥年纪轻轻就打理了那么大一家上市公司，听说还有投资影业。

        她做梦都想有个这样强的哥哥，不像她，虽然是家里的独生女，没受什么委屈，可是若她不极力争取，可能就念个本地的大学然后结婚生子了。

        谢佳绮知道自己的优势，要是他喜欢上自己……她想方设法讨好陈宝玥，去她家里玩，又不能表现得太积极，那样对男人来说毫无魅力，所以还拉了林淼去。

        没想到，自己种的桃花没开，开在了林淼身上，陈宝玥的哥哥看上了林淼。

        被人截胡的滋味不好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淼最后是跟隔壁学校的一个医学生好上了。

        还是陈宝玥喜欢的人，是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陈宝玥知道的。

        她们两个不是最要好吗？看看要好到哪里？

        还是她比较了解人性。

        她是真的拿林淼当朋友，可是有太多的事，比朋友重要。

        谢佳绮是这样知情识趣、精通人亲事故的一个女人。

        林淼从未见过她狼狈的时候，再不济也不过是没化妆，可举手投足仍然是风情万种。

        她以前就觉得，谢佳绮是天生要当演员的，人长得好看，演技也是没话说，现在想来，可不是吗？没谁比她更适合当演员了，她竟然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淼现在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眼前的谢佳绮更是。

        她用几何披肩包着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号墨镜，没涂口红的唇色很淡，衣裙是皱皱的，仿佛很久没打理过了。

        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地响。

        谢佳绮勉强露出笑意，讨好着说：“淼淼，你这里可真不好找。”

        “你怎么来了？”林淼表现得很冷静，沉冷地看着她慢慢问道。

        “你去威尼斯电影节了吧？我应该早点过来的。”谢佳绮感觉得到林淼的冷淡，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不方便？”

        闻言，林淼让开了半个身位，她看着谢佳绮神色自若的脸庞，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过得这般惨淡，因为没有厚脸皮。

        “这里真大……”谢佳绮环顾了一圈，忽然看见了林淼左手的无名指，脸色变换了一下，“你和陈……宝玥的哥哥还在一起？”

        林淼下意识捂着自己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你打过电话给我，你应该听说了吧，我的角色被换下来了，我气不过跑了出来，到处走。”谢佳绮捏着拳，表现得有些脆弱委屈，“可能是因为那个许爱怡还看我不顺眼。”

        许爱怡的事，是因为林淼的缘故迁怒，所以林淼一直愧对谢佳绮。

        可是现在她提起来，林淼半分的愧疚都没有，依旧维持着相同的表情看着她。

        谢佳绮摸摸自己的脸，怔怔地问：“你怎么这么看我？”

        “我能帮你什么？”一段录音，看清了一个人，林淼开始意识到，谢佳绮不会做毫无目的的事。

        谢佳绮挥挥手，状似不在意：“哪里就要你帮了，我就是心里闷，上次你帮我约姜杭的事我还没谢你呢，为了拍戏也没好好谈，现在他更忙了。”

        “要不要我再帮你约他？”林淼睨着她问。

        谢佳绮眼睛变亮了：“可以吗？”

        回应她的，是猝不及防的，声音响亮的一个耳光。

        她笑容一滞，捂着半边脸，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淼。

        “你突然间发什么疯？”

        “我可不是疯了吗？竟然还和你站在一起。”林淼嘲讽地笑起来，低头看自己手掌，火辣辣地痛着，她刚才用的力道很猛。

        谢佳绮肯定更痛。

        作用是相互的。

        那她做下那件事是为了什么？会不会想到她也会痛？

        谢佳绮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退后了一步去看林淼的表情，发现她目光疏离，冷漠无情地看着自己。

        她心里一沉，抓着披肩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得到莲卿的角色时是不是在偷笑？想来根本不需要练习就能演得传神吧？”林淼的语气轻缓而讥诮，“你明明看着陈宝玥掉下山，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地让我被人误会，还要假惺惺地陪在一旁对大家说你是我的好朋友绝对相信我，你累吗？你想要得到什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些话一出口，她们之间再无朋友可言。

        谢佳绮简直连呼吸都不能够，身体在颤抖。

        林淼的胸口起伏，气息不稳地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吧？怪不得你出国以后跟我很少联系，我还给你找理由学习忙，其实……你是怕面对我吧？”

        “淼淼，你是不是听谁乱说了什么？”谢佳绮还试图挽回一点希望。

        林淼拿出手机，点了一下屏幕，屋子太大，一点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醒来了……”

        ……

        谢佳绮脸色一变，这个声音她比谁都清楚，她已经处理掉了，怎么会落到了林淼的手里？

        再对上林淼的表情，她就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

        她瘫软在地上，木着一张脸，眼泪哗啦啦地淌下来，再配上她今天柔弱憔悴的打扮，真是石头人也要心软。

        可惜林淼已经分辨不出是真是假，所以她选择了不再相信。

        谢佳绮捂着脸，呜呜地哭了一段，才声泪俱下：“我当时很害怕，逃跑了，等回去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开始找人，就想应该没事的，没想到小玥会……后来他们那样对你，我就更不敢说了。”

        怕说出来以后，被指责的人，变成自己。

        一开始还于心难安，所以千方百计得到申请出了国，后来就渐渐淡了。

        还跟林淼做朋友，原因太多太复杂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玥醒了，我知道事情瞒不住，就去找了她，说服她别说出来。你知道的，我走到今天不容易。”谢佳绮梗着喉咙，说得很艰难。

        “谁容易过呢……”

        谢佳绮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林淼，发现她神色怔怔，但并不为自己的话所动，突然就笑了：“你再不容易，都能过得比我好，真叫人嫉妒。”

        “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林淼闭上了眼睛。

        是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清。

        突然听到谢佳绮尖叫了一声。

        林淼猛然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季珽回来了，此时抓着谢佳绮的肩膀，怒吼了一声：“滚出去！”

        谢佳绮又叫又哭，还喊着林淼的小名。

        林淼想起来她刚认识谢佳绮那会儿：“林淼？我叫谢佳绮，你喊我佳绮就好，我就叫你淼淼吧！好听！”

        那时她就是那样心机深沉的吗？不是的吧？

        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陈季珽冷冰冰地警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不然就不是封杀你的戏路那么简单了……”

        于是，没再听到谢佳绮的声音了。

        原来不是许爱怡，是他。

        可这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封杀了谢佳绮，那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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