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厦十四层（十六）

“温泠怎么样？”南柯还没来得及完全起身，他刚一回过神来，就开始喊温泠的名字。

        “我没事。”

        少女眉眼沉沉，轻飘飘略过这一话题，示意罗亦和林芝松手，再一把拉起南柯。

        她抬眸，轻瞥一眼走廊上众人。

        在温泠尚未回神、恍惚着要跳下去的时候，几乎全员都到齐，并目睹了整个过程。

        此时的众人看上去都分外无措，大多关切地望着她，间或偷瞄几眼温泠背后风声呼啸的窗台。

        温泠闭眼，在重新睁开的瞬间快步走到了窗台旁，在用力合上的同时，也拦住了窗外阵阵风沙。

        随即，温泠猛地抬起头，伸手轻敲玻璃窗，试图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少女的眼瞳黝黑，乍一看几乎透不进光亮，像是会吸纳一切，而当她将这双眼睛与他人视线交叠之时——

        “还没有到绝境，还有希望，不要靠近这扇窗户，不要放弃自己。”

        “——听到了吗？”

        最后一句，温泠加重了说话的力道。

        “温小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想要放弃自己……”蒋鸣望向温泠，摸着头笑呵呵地话说到一半，继而顿住。

        他倏然意识到，在温泠开口提醒之前，他居然在某一瞬间，也真的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蒋鸣猛地扭头，看见身后众人脸上也都有着多多少少的惊恐与后怕。

        没等众人再说些什么，走廊尽头，接待员小姐正缓缓而来。

        女人先是露出了惯常的招牌笑意，却又有那么一瞬间怔住——在场零星几人都看得很清楚——而后一边重复着昨日旧话，一边若有若无地瞥向身侧。

        温泠察觉到来自女人的打量眼神，不动声色地戴上了兜帽，下一秒，南柯也主动上前一步，替她遮挡视线。

        “先去吃早饭吧。”在接待员即将转而与南柯对上视线的前一瞬，还是徐穆然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

        众人木然点头。

        一天比一天存活的更少，但剩下的人还是得咬牙坚持下去。

        早饭期间，无论蒋鸣等人想要再打听些什么，温泠都未曾再开口说过话，而一贯好交谈爱笑的南柯居然也保持了一致。

        饭后，又是温泠南柯两人率先返回住处。

        刚一合上门，温泠就猛地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在迅速反应、用力撑住墙的同时，南柯也及时搀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温泠？！”

        温泠闭着眼，伸手按揉自己的太阳穴：“休息一阵就行。”

        身旁青年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是为了替他们解除精神干扰吗？”

        “你看出来了。”温泠睁眼，抬眸去瞥对方，“但……南柯你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南柯点头，又缓缓摇头：“只是我的灵感天赋，让我对这种情况有所防备罢了。”

        “灵感天赋”这四个字，让温泠不自觉得睁大了眼。

        “你……”

        “天赋【共鸣】，一名巡游者。”南柯答得很干脆，也很直白。

        灵感，末世以来，出现在一部分特定人群中的超自然能力，即对灵力的感知能力。对外最直观表现就是，持有灵感者往往能看见迷雾区、甚至是魇梦域的范围。

        在为破解魇梦域、拯救他人而行动的自发入梦者之中，精神力方面得到加强、主攻迷雾区地域探查的灵感者被称为巡游者，体力又或者说战斗力方面得到加强的则被称为执行者，二者往往结伴作为搭档并肩行动。

        而在普通灵感者之中，再往上一层，则是拥有灵感【天赋】，也可以说是技能。

        “温泠的灵感天赋是破除幻境？”捅出了可以说是自发入梦者中最大底牌的南柯眼底依旧含着笑，像是轻飘飘的随口一提。

        温泠与青年对视了一阵，也没否认，言简意赅地答道：“天赋【破妄】，执行者。”

        执行者与巡游者往往结伴，而温泠，顶着“破除虚妄”的【破妄】这一纯粹精神类灵感天赋，是一名独行执行者，白昼基地内首位、也是唯一的独行执行者。

        “温泠你在第一夜过后稳住罗亦，和电梯外唤醒刘洋时，其实也都动用了【破妄】吧，为了掩饰，还特地拿出湿纸巾。”南柯继续说着，“只面对单个人时的消耗似乎还算好，而今天……”

        “休息一阵就好。”温泠没有否认，只是重新闭上了眼，浓密的眼睫跟着轻颤，“情况太不对劲了，不能让还活着的人继续……”

        “你当时注意到了吗？”温泠突然话题一转。

        “什么？”南柯愣了一瞬。

        “徐穆然。”温泠言简意赅。

        莫名的，南柯又一次笑了起来：“温泠原来已经这么信任我了吗？”

        “当时你应该就在我身后，死马当活马医，不知道就算了。”温泠冷淡澄清。

        “……确实注意到了。”南柯也像温泠一般靠在了墙上，双手在身前自然垂下，十指交叠，“任严意外死亡后，目睹了全程的徐穆然似乎也受了些惊，在不停重复同一句话，我听见他说——”

        “这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

        “那我没听错。”温泠眼皮半掀，无意识地看向房间里的窗台，“徐穆然的‘不一样’指的是什么？任严的反常行为？死法？上一个有可能误入那片黑色边界的，只有刘洋。”

        而假设刘洋确实是死在那片地域，但他却未曾像其他人那样留下任何骸骨或者尸体痕迹，仅仅残存了一枚戒指。

        南柯摸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并且，徐先生起先对于刘洋失踪的回应是，‘如果真的进入了那里，至少刘洋也算是为我们排除了一个选项吧’。”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他起初确定了进入黑色边界会出事，”温泠耸肩，“然而后续任严的死，又意外打破了他的固有判断。”

        “但最关键一点大概是，任严又为何要进入已经被警告过的未知地域，明明已经撑过了被‘点名行动’的夜晚了不是吗？至少在白天，绝大部分时间里还是安全的。”南柯低低叹息着。

        “看林芝或是梁志国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吧。”温泠站起身，“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确定梦主，和梦境起始点——越早剩下的人就越安全。”

        “目前各标准间里，我们唯一还不知道线索的只有——”

        “我抽空和蒋鸣聊过了。”南柯接入话题，“他说自己一直没能找到线索，看他的样子，可信度应该还算比较高。”

        温泠瞥向他：“我记得蒋鸣的室友是——”

        南柯没有接话，只是耸肩。

        …………

        “问任、任先生？”被温泠找到询问昨晚经过的林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但在少女的注视下，她还是尽可能详细地回忆着。

        据林芝所言，昨晚比起之前温泠他们经历过的夜晚，可怕程度更进了一步。

        “任先生。”被带着出门的林芝颤着声线对任严轻轻点头。

        “林小姐。”任严勉强回应。似乎是由于脚底的伤势影响，任严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没精气神，被未知力量所牵引的身躯也格外沉重，在林芝看来几乎是被拖着行动。

        两人在走廊站定后，一如前两夜的声响如约而至。

        没有尽头的脚步声不断响起，而已经有了预警的两人小心地在原地坐下，等待可怖夜晚的降临。

        “嘶……”身旁任严那儿断断续续传来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任先生？”林芝小声喊着，“您的伤势还好吗？”

        “不太好，”任严苦笑，“感觉不只是脚底了，我现在全身都在痛，我的感官好像都完全错乱了，像是被电击，又像是针刺，还像是有火在烧。”

        林芝没有经历过这些，也就无法完全和任严感同身受，但自身旁那团人影处传来的腐朽腥臭气味一直在她鼻尖经久不散。就算再一无所知，林芝也有所感，任严需要立马得到治疗。

        “很、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到时候就可以去医院了。”林芝小声宽慰道，虽然她也并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也许吧。”任严勉强回道。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而身后规律又清脆的脚步声仍在持续。

        要这样熬一夜吗？林芝昏昏沉沉地想着。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变了调。

        不，不止是变调。

        哒，哒，哒。

        身后脚步声更急促了，不像是在走，更像是有人在小跑。

        紧接着，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响起，听上去是个小孩子。

        哒，哒。

        “……这又是什么？”任严的声音里也是满满的难以置信，“是个小孩儿没错吧？”

        “不要动！”即使是用气音，林芝居然也喊出了撕心裂肺的效果，“绝对不要动！不动就不会有事！”

        听那脚步声，小孩儿跑得飞快，很快就抵达了两人身后，连急促的呼吸声也近在咫尺，在后颈环绕。

        林芝简直一身鸡皮疙瘩都要尽数爆起，控制不住地想要尖叫，但她牢记温泠等人的叮嘱，强行咬牙抑制自己。

        小孩儿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而后居然开始喃喃自语。

        “安全了吧？安全了吧？”

        “没有追上来吧？我逃掉了？我逃掉了。”

        “我逃掉了……”

        小孩儿反反复复的自言自语声中，原本高跟鞋造成的脚步声再次加重。

        “不，追上来了！追上来了！”小孩儿一惊，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我要快点逃，快点逃！”

        “叔叔！阿姨！让让好不好？让我走！让我走！”

        “叔叔？叔叔！”

        小孩儿带着哭腔的嗓音与脚步声相交错传来，越发突出孤苦无依的小孩儿的凄惨。

        “叔叔阿姨！求求你们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林芝像是为了劝阻身旁任严，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都是假的，假的！没有什么小孩子，也没有脚步声，都是骗你的！不要动，千万别动……”

        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即将抵达。

        林芝甚至听见了对方叹气的声音。

        “叔叔！！阿姨！！！”惊慌不已的小孩儿绝望地大喊着，高分贝几乎要刺破林芝的耳膜，更要扎透林芝的心，“求求你们了！”

        “阿姨——”一只冰冷的小手陡然攥住了林芝的手腕，带着滑腻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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