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节日在愉悦和欢笑声中过去，高一年级又进入了忙碌的学习状态之中。

        下下个星期三他们将迎来开学的第一次月考，短暂地给予同学们选科方面的指引。

        往届都是在高一上学期结束之后进行文理分科，今年分班时间暂定与期中考试后一个星期，提前了不少。

        今年不同于以往，新高考实施3+1+2选科制度，在选择物理或历史作为文理区分后，剩下四门副科任选两门即可。

        学校只给了两个半月时间和两次考试，希望大家能趁早知道自己的优势科目，并适当发展。

        听说月考是九科考试，六科计分制。取物理历史最高分后，再取剩下四门中的两门最高分计入总分，分班之前不论文理，只有全校排名。

        如果学生对自己的最高分科目没有意向，可以自行登入查分网址，计算其他选科情况的最终分数，依靠成绩表找到自己的最终排名，误差也不会很大。

        早自习与第一节课的课间空隙，江溆言在睡觉，左希一边收拾桌面，听着周围的人聊了起来。

        “诶，马上要月考了，你们心里有底没？”

        “一点都没，我第一次读高中，啥也不知道。”

        “你还别说，我节节课都在划水，老班那课讲是讲得好，可惜他教的是物理。”

        “谁不是呢，我进这个班还是花钱进来的，中考离素质班差了一百多名，这次肯定考班上倒数去了。”

        “你这好多了，我也是买进来的，我当时八百多名呢，考得更稀烂。”

        “诶诶，我跟你们说个好法子，我也是晚会那天听学长学姐说的。”

        “行啊你，都混到高二高三去了，话说学姐微信加上没？”

        “别打岔，聊学习呢这不。”

        “这也能叫聊学习？”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每到考试前两天……就有个答案群，66块钱一份答案，九科都有，咱们到时候一起拼啊。”

        那人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左希的耳朵比一般人要灵敏，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右手边那个趴着的需不需要。

        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打消了。

        江溆言这么好的一个人，平时也没得罪她，她怎么还开始瞧不起人家了。

        他是爱玩了点，成绩差了点，也不至于干作弊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吧。

        那头又有声音传来。

        “先别急，我听说有的学校考试要开屏蔽仪，不知道咱们学校开不开。”

        “嘿嘿，这我也打探清楚了，学校前几年买了一批，不过只有高考的时候才开。”

        “百事通啊你是。”

        “话说你们选什么科目？告诉我，到时候我发答案少发几份，省得麻烦。”

        “我想选大文，但是咱们学校文科好像不给开重点班，往年四个班都是理科班。”

        “我想选理，但是我是真学不进去物理了，我选化学生物历史吧。”

        “这选科以后好就业吗？不会只能去考古吧？”

        “去去去，我不能当个老师吗？”

        ……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江溆言醒了。

        左希心里万般纠结，犹豫要不要向他开口。

        问吗？问不问？

        问这种问题是不是不太好？那万一他真的打算作弊呢？那不就错过了好机会。

        最终，左希决定在纸上写下另一句话，递了过去。

        “快月考了，你慌吗？”

        江溆言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挑了挑眉。

        这好像是来自她的第一个话题。

        “难得你主动找我聊天。”他先是答非所问道，将纸条递了回去，“我不慌，怎么了？”

        “随便问问。”

        “你很慌？”

        “不是。”

        也是，他都不慌，人学霸慌什么。

        江溆言伸了个懒腰，打算继续聊下去，“说到月考我想起来了，考完要换座位，你看你想坐哪和谁坐，我帮你说一声。”

        “我没要求。”

        “那下次接着挨我坐？”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左希愣住了神。

        她暂时没想过这类问题。

        她和江溆言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溆言对她关怀备至，左希身边的人都对她很好，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细致入微。

        虽然他有时候话很多，左希却从来没觉得烦躁和反感。

        就算她暂且只看到了江溆言好的那面，这个人在她这里也是没有缺点的。

        他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同桌。

        现在想来，如果要接受一个新同桌的话，她不确保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再去认识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可以。”

        江溆言似乎对这个答案势在必得，但还是在心里暗自高兴了一把。

        以至于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嘴角都擒着笑意，“要不要换到中间组去，方便听课。”

        “你不方便睡觉。”

        “我无所谓，睡哪不是睡，将就你就行。”

        “就这里吧，换座位麻烦。”

        她不想搬着大叠小叠的书满教室跑，更不想麻烦江溆言帮她。

        “也行。”

        没过一会儿，他又问道，“国庆三天半的假，你什么安排？”

        “在家写作业吧。”

        “国家法定节假日还写作业？”江溆言故作惊讶，“天天学多无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网？”

        要不是因为他爸逼着他准备月考，三天假都够他出省旅游一趟了。

        左希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成年了？”

        “有个东西叫临时卡。”

        左希不明所以。

        好学生好像不懂这些词，江溆言连忙解释道，“就是多花点钱租别人的身份证用。”

        “不犯法吗？”

        “反正我没被抓到过。”

        “你经常去？”

        “初中经常，读了高中就没去过了。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不去。”左希只觉得兴味索然。

        “那一起去图书馆？”

        “可以，但没必要。”

        “……”

        这次轮到江溆言沉默了。

        她是一座冰山，这是江溆言迄今为止能想到最合适的一个比喻。她与周围那些和她一样的人面面相觑，却无所动容。

        她需要一颗太阳，宇宙中最炽热的那颗发光晶体，在融化她最外层保护壳的同时，吸引着她向那颗晶体无限靠近。

        至今她还没有向那颗太阳打开心门。

        十月。

        梁珩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浓密的树荫锁住烈阳，地面被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于梁珩接她放学这件事，左希是一再拒绝的。

        一来是往返两个小时的车程，耗费油量过大不说，主要是太麻烦梁珩了。除了陪妈妈之外，他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私人时间，左希一分钟都不想过多占用。

        二来是左希觉得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是时候学会自己独立了，不能什么都依靠别人。梁珩出现之前她也是自己上下学，如今还要人专门接送的话，就越活越回去了。每次提到这件事，她总羞愧得无地自容。

        梁珩的态度也很强硬，意思是他作为家人，应该尽到他自己的职责。何况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左希当做亲生女儿看待，总是竭尽所能地为她付出他的所有。

        虽然左希从不提及，他也有所察觉，无论他怎样想法设法去营造一个家庭应有的模样，他和左希心里的那个人始终有一段不可言说的差距。

        b市的天气逐渐转凉，后座车窗摇下一半，车内没开空调。

        左希坐进后车座，熟稔地系上了安全带。之后抬头朝梁珩笑了笑，无意间瞥见副驾驶，那里空无一人。

        她觉得奇怪，从第一次坐上梁珩这辆车开始，副驾就永远是妈妈的专属座位。换做以前，左希在的时候，那个座位的拥有者从来不会缺席。

        但是今天，她的妈妈没有来。

        左希向梁珩投去疑惑的目光，梁珩刚开始低着头一言不发，无法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的表情。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发动汽车，左希也没过多打扰，心中暗暗涌起不安的预感。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梁珩，她记忆里的梁叔叔，热情大方又不失稳重，从来没有展现过这样沉默不语的一面。

        她的第一直觉是，妈妈出事了，而梁珩在极度忧虑之下，还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她。

        这样的猜测无疑让左希坐立难安，周围穿梭的车辆发出鸣笛声，她充耳不闻。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驾驶座的那个人能开口说一句与她的猜疑相关的话。

        直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梁珩缓缓停下了车，开口道，“你妈妈，她病了。”

        果然是这样。

        左希心头一颤，一股莫名的慌张袭来，一块乌云在她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自她记事以来，妈妈好像都没有生过特别严重的病，小感冒之类的是常态，最多最多也是吃坏了肚子导致的急性肠胃炎。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梁珩出现在她身边，对她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基本连医院都没有再去过。

        梁珩沉重的一句“她病了”，意味着什么？

        她的妈妈，她最亲近的一个人，现在正面临着什么？

        左希把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恐惧感油然而生。

        一定不要有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她早在十年前就体会到失去至亲的痛苦了，时至今日她还没有从那片阴暗的地方走出来。

        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至少现在不要。

        指示灯的标识跳成绿色，汽车再次发动，梁珩继续说道，“肝血管瘤，良性的，没什么大问题。你妈妈暂时还在住院，切除手术暂定这个周五，你应该在学校过不来，我现在带你去看看她。不会有事的，你还是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别太担心了。”

        左希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些，那些复杂的思绪刹那间烟消云散。

        “你妈妈，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一个人。”

        这是少有的梁珩与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左希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里百味杂陈。

        “我认识你妈妈的时间比你爸爸还要早，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

        “在我和她的年代，喜欢上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在第一节公共通识教育必修课上，她坐在我旁边。”

        “我那时不善言辞，而她总能侃侃而谈，渐渐地，我发现我已经彻头彻尾地被这个人吸引。”

        “我主动介入她的生活，她也乐意接受我这个新朋友。我们陪伴对方走过了大学四年，仅仅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猜她也明白我的心意，我们都很默契，没有选择捅破这层薄得像纸的关系。”

        “后来她的世界里出现了另一个人，他是你的爸爸。我追随她很多年，我知道喜欢是什么，在她介绍我们认识的那天，我也确定她对你爸爸，那就是喜欢。”

        “没过多久，我亲眼见证了他们的婚礼，那之后我出国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也许我应该早点回来，能多陪她几年。或者说我当时不该一意孤行地离开，就算只在他们相爱的那几年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如今他只能用尽一切力量，去填补他多年来的遗憾。

        他终生未娶。

        左希忘记了那天他是什么时候停的车，她是揣着何种心态跟随梁珩穿过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长廊，来到杨穗禾面前。

        病床旁的帘子半遮半掩，挡住了大部分阳光，留下一片晦暗。

        杨穗禾平躺在床，双眼紧闭，她的脸上遍布褶皱，岁月已然留下了痕迹。

        梁珩不忍心叫醒她，在一旁削起了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左希聊着。这次大多是有关病情，左希听不懂这些专业名词，只知道大概意思是不严重。

        她在一旁静静坐了一会儿，梁珩便提出送她回家。

        海边的那套房子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住，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梁珩希望能收到她的消息。

        她只记得在医院门口，梁珩为她拉开车门时说的最后几句话。

        那些字眼只从他嘴里说出过一次，却像是有一把刀片，在左希的心口深深刻下了一串令她终身难忘的文字。

        “你和你妈妈，你们两个都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这辈子都能幸福地过下去。”

        “希希，梁叔叔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你的嗓子能恢复的话，我想听你叫我一声爸爸。”

        “我这辈子没当过谁的爸爸，以后也不会，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可以的话，她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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