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cm

教室里的桌椅已经很破旧了，天花板的电风扇经久未修，剥落的墙皮显露出土黄色的砖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了一圈各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都很瘦小，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粗布衣服。

        一条条细瘦的胳膊拍打着塑料硬壳，把两块敲在一起，另外一桌年龄比较小的孩子则贴着一沓又一沓的标签，熟练得像是流水线生产的机器。

        一位长的肥头大脑的中年男子坐在讲台上，时不时倒酒喝上两口，喝完一杯后手里拿着把尺子在教室里四处转悠，他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不断地转动，嘴上永远浮着古怪的微笑。

        有个小孩累了，手上动作一慢，右肩就被狠狠抽打了一尺。

        满身酒气的中年男子露出一口黄牙，“再被我逮到一次晚饭别吃了。”

        小孩浑身略过一阵痉挛，眼中蓄满泪水，却被吓得不敢哭出声来，只好加快速度完成一个又一个物件。

        男人打了个嗝，厉色道：“干活才有饭吃，不然养你们多划不来。做得越多饭越多，以后出了我们这儿也是这样，都学一学。”

        一上午忙碌后，四名大孩子搬了两铁桶一前一后放在台阶上，小孩们则站好队伍，一个个抻着脖子领饭。

        六岁的米雪瑶眼睛乌黑又明亮，手里抓着两块馒头兴冲冲跑向庭院。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后，穿过一个小洞来到树木遮挡的隐秘之地。一路踩在破烂的瓶子上，欢快地蹦跳到米家华身边。

        米家华手里拿了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正敲打着什么。

        米雪瑶撕了一片喂到米家华嘴边，“哥哥，哥哥，今天的包子里有豆沙和奶黄哦，我今天‘嗖嗖嗖’，可快了，还奖励了一个。”

        米家华顿时眼眶一红，轻轻抚摸米雪瑶的后脑勺，就着吃了一口，说道：“哥哥一口就够了，你吃。”

        “不要。”米雪瑶一手把那个馒头塞到米家华嘴里，“哥哥吃过的我才不吃。”

        “叮”地一声，好似完成了什么交易。

        米家华接过馒头，把电脑放到一边，再用各种杂草、酒瓶子盖得严严实实，“好，我吃完，那你也要把手里那个吃完。”

        “那当然。”米雪瑶满足地蹲坐在米家华身边，两颊塞得满满当当。

        “再等等，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米家华，“去哪呀。”

        “去上学，买漂亮的衣服。”

        “上学是什么？甜的吗？哥哥一起吃吗？”米雪瑶眼里全是星光。

        米家华无声叹了口气，刮了一下米雪瑶的鼻子，“书你要自己念。”

        小女孩靠在脏乱的墙壁上，小嘴一瘪，嘟囔道：“那我才不要念书，哥哥去哪我去哪。”

        ……

        小小的米雪瑶拉拔长高，孤独地坐在了伦敦街头。

        脸上的泪水已经完全蒸发，红红的眼眶干涩得有些刺痛，头发上多出的那顶鸭舌帽也歪在了一边。

        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她的眼光仍定定的看向前面。她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拿起手机接听电话，盖在上面的纸巾和房卡全都散落在一旁。

        “要不要脸啊，都跟到国外去了，你爸妈没教你什么是尊重吗。”

        “你有病吧，九年义务教育白学了吗？路神代表国家去国外比赛的，影响心情你耽误得起吗？祝你原地爆炸哦。”

        “你爸妈没把你教好才能干出这种事吧，哦对了，忘了你是孤儿。也不对，还有个事业有成身价过亿的哥哥……”

        “垃圾小姐，我想问一下，您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不知道跟踪骚扰犯法吗？你就是个扫把星，只会害人。怪不得你哥也出车祸，遭报应了吧……”

        睫毛接连地动了一下，本就红肿的眼睛燃烧着烈火，血色一直泛滥到脖颈，握着手机的五指愈发用力，青筋暴起。

        米雪瑶咬着一口银牙，狠狠把手机摔向对面的墙面，似是把一晚的所有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爆出人生中第一句粗话，“操，去死吧。”

        手机承担着十足的火气应声而裂，机身从手机壳中脱落，掉到地上更是支离破碎。

        半空中，一张字条随风飘落。

        巷子里的光忽然灭了，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空中那张字条镀了层光。

        米雪瑶奔跑着，跳跃着，一直追逐着，可她怎么也抓不到……

        “哥！”米雪瑶猛地坐起，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秒后意识才回笼，她昨天都已经到北京了，这会儿在798边上的酒店里。

        天还没有大亮，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了进来。

        米雪瑶把脸埋进手心，缓过神来后才打开灯，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利索地脱下手机壳，轻轻捏出一张字条，盯着那劲瘦的五个字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谨慎地把它夹在手机壳里面。

        米雪瑶长长呼出一口气，醒了醒神，才开始起床洗漱。

        她是真的有些累，昨晚看完秀就回酒店休息了，一觉睡到现在，接连做了好几个零碎的梦。

        本就只带了个小行李箱，东西收拾起来很快。

        昨天她北京的朋友接她去798后直接把车借给她开，自己去机场倒也不用很赶，更何况现在离起飞时间还有点早。

        米雪瑶打开微信，给她朋友发了串信息——

        「地址发我，停机场把车钥匙寄回给你」

        再打开手机通讯录，在首页拨打了一个号码，等了许久对面才接起。

        “david”

        中文名陈岱纬，是她在英国家政阿姨的儿子，比她大两岁，四年前毕业后就回国发展，是国内鼎鼎有名的造型师。

        米雪瑶在英国最先的两年，陈阿姨承包的早晚餐。有次陈岱纬过来蹭饭，他本就性格开朗，和谁都自来熟，后面接触多了，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碰到一些无语的事两人也会互相吐槽，陈岱纬算是她关系最好的异性朋友。

        对面先是无声控诉，再有气无力说道：“sherry，你这样扰人清梦会遭雷劈的。”

        “八点半了，等你出门我还联系得到么。”米雪瑶坐在床边，“晚上带上陈姨一起吃顿饭？”

        “你和我妈吃吧，我有约了。”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转而又有了点力气，“晚上有局，来吗？带你见见新朋友。”

        “下次吧，我新家都还没收拾，听你这声音估计昨晚也泡吧了。”

        “嘿，你可真懂我。”陈岱玮打了个大哈欠，悠悠然道，“忘和你说了，我妈说在你那房子里喷了东西要散味，你先在我北外滩那套住两天吧。”

        “好啊，刚好下午要去趟北外滩。”米雪瑶轻声哼道，“我不会听见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吧。”

        “放心，我从来不带情人回家。那套我已经很久没住了，就有个弟弟偶尔借宿一下，不过他这几天都在北京，一时也用不着。”

        “你有弟弟？真的吗？”米雪瑶调侃道。

        “真弟弟，比黄金还真。”陈岱纬似是没睡醒，和米雪瑶不在一个频道上，一板一眼道，“根正苗红，一身正气，ktv都没敢带他去。”

        “什么啊，赶紧醒醒酒吧你。”米雪瑶起身拉开窗帘。

        “我说正经的，只要他住那都不用愁清洁问题，你这两天悠着点，我可不想听他唠叨。”陈岱纬话锋一转，“不过之后可能有点忙找你帮一下，到时候说吧。”

        “哟呵，还有你陈岱纬需要嘱咐的事情。”微启的朱唇上挂着狡黠的讪笑，米雪瑶盘腿坐回床上，随口问道，“借衣服吗？”

        “那我可不能跟你乱借损你名声，最近合作的都是新晋小花，那不得国际影后出山才能穿你米大设计师的高定。”

        “我之前和lily说过了，等新闻稿发出来，合适的、诚恳合作的都可以借。之前人都在伦敦，懒得掺和。”

        “哟，那第一条必定要留给我。”

        “你早说，我空运也给你寄过去先，最新那季估计明天才到上海了。”

        “巴黎时装周那组吗？”

        “是啊，今年不准备走其他的了，打算好好做品牌。”米雪瑶一手撑在大腿上，托着下巴，“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和孟昌中翻脸了。”

        “你又碰见他了？”陈岱纬也跟着惆怅，“无语，赶紧回上海吧，哥罩你。”

        忽然，电话里响起米雪瑶并不熟悉的年轻少女的声音，“岱纬哥，是谁啊？”

        软软糯糯带着颤音，似乎刚刚睡醒，短短几个字嗲得飞起，听得米雪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空了再约。”她连忙挂断，把手机抛在了床上，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想到什么，米雪瑶又倾身摸回手机打了个电话，确定下午的见面时间，才开始翻看朋友圈。

        她微信好友很少，要不是四年前加的，就是在国外碰到的华人朋友，有关业内实况的推送并不常见，只祁晓转发了几条昨晚祁韵大秀的新闻稿。

        向蓉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她直接点开头像，约向蓉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发送好信息，她便打开订阅号开始翻阅。

        果然，几乎每个关注的时尚媒体公众号都拿她做噱头。

        “风格多变的国际设计师sherrymi强势归国，首次参与中国国际时装周。”

        “sherrymi2022春夏系列回顾！跨越巴黎到上海！”

        “高定盘点，最难借到的品牌sherrymi”

        米雪瑶粗粗看了几篇文章，很想反驳一些内容。

        最终也想开了，也好，算是给她免费宣传一波。

        再往下滑，一则标题写着——

        “sherrymi曾是road私生？”

        封面图竟然还是她当年拍的那组照片。

        看吧，总有人赶着帮她回忆当年的事情，她想忘也忘不掉。

        不仔细看，米雪瑶还以为自己关注了一个八卦账号。

        即使文章后面也有解释，她也懒得看，直接取关这个公众号。

        再磨蹭了一会儿，她确认一遍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直接拎起行李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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