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天下大道三千，门派数不胜数，各地都有各种各样的学院，但帝京之中最负盛名者只有七所学院，这七所学院被并称为帝京七院，待遇和别的学院截然不同。

        帝京七院之中，依托于儒道佛三门的三家书院被称为上三院。

        这三家自然就是白鹭书院、流云道院以及金海禅院。

        其中，白鹭书院风头最胜，是因为儒家在朝中势大，哪怕是道门也要退避。更何况白鹭书院有两名圣人而流云道院只有一名，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二大于一。

        当然了，道门自有道门的傲气——诚然道门的流云书院只有一位圣人，但是道门在京中的圣人可是两位，所谓的退避，隐藏在暗处更多的是潮涌，还有朝堂之上那些明里暗里的手笔。

        这种事情，楚游当然是不知道的。

        她来考帝京七院，是大夫出的主意，瞎子拟的名单，顺序是楚游自己选的。

        只要帝京七院，因为帝京七院最有名，地位最高，也因为帝京七院虽然有一些矛盾，但是相互之间的交流非常紧密。入了其中一家，就可以被师长推荐去另一家的那种紧密交流。在大夫看来，方便把帝京七院一锅端。

        大夫这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当然不会告诉楚游，但她选择白鹭书院其实还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白鹭书院长于阵法之道，七杀绝命绝灵大阵，即是白鹭书院的圣人们布置下来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破阵自然也要布阵人了，楚游要做的，当然是打入白鹭书院内部。

        瞎子说，任何一家书院都会喜欢读书人。

        很巧，楚游开蒙就在读书，十四年来背过的书可以说是让百万只兔子死无全尸。

        白鹭书院风头最胜，那么自然报考的人也最多，也最难进入。

        虽然已经能够预料到这里会有很多人，但是楚游还是被吓了一跳。

        传说中第一代儒家圣人亲自题写的匾额还保留在齐京，帝京的只是一个复制品，但是从这几个字也能看出来其中万千变化，暗含神韵，楚游细细瞧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可旁人似乎并不是这么觉得。

        “观匾额就想明悟，传出去确实是佳话，可是真以为人人都是当年的天命圣人？”

        “什么天命圣人？那是宋魔头！”

        两个儒家弟子之间相互辩驳了一番，但是任谁也能够听出来是在指桑骂槐。

        不少正在看着匾额的人默默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楚游背着手，想起来算命瞎子对她的告诫。

        白鹭书院的读书人，最大的缺点就是，酸。

        她依稀记得，瞎子是姓宋来着——但是反正村子里面的人喜欢叫他瞎子。

        楚游报了名，被分散在单独间隔的阵法之中。

        白鹭书院别的不说，好处也不是没有。这里喜欢读书人，当然考核也要看谁的书读得多，而不是看谁会打架，而且儒家一向财大气粗，并不觉得这些法阵和试卷的消耗有多么重要。

        所以事实上，有不少根本没有踏入修行的人，也会想要来白鹭书院凑凑热闹，白鹭书院报名的人才会一年比一年更多。

        但这样的人一直都是少数，至少数十年以来，白鹭书院新生的平均修行水平为引灵入体后开拓六条灵脉，道理同样很简单，要背书，也还是修为打底，才能将儒家经典倒背如流。

        所以，完全不曾踏入修行却能够拜入白鹭书院的，以楚游听到的传言来看，只有两年前的一名学子。

        虽然，以楚游的修为水平，在白鹭书院的招生里面也是完全不够看的。

        阵法之中，开始自动分配起来试卷了。

        厚厚的一叠卷子到手，考试少说要考一整天，楚游翻开卷子，就明白瞎子的自信从什么地方来了。

        百家典籍十万，只背过一万当然是远远不够的，然而就算是最难，最刁钻，最不讲道理的白鹭书院考核，也只会考核三千经典。

        三千儒家经典。

        说文，释义，乃至辨析，明理，在一遍遍的背诵之中，当然只会越来越深刻，直到铭刻在心，然后开始另一遍的背诵。

        这件事情她做了十二年。

        楚游心中那一点点微妙的不安彻彻底底消失不见，她执笔写下去，几乎不用思索什么，就完完整整地答完了白鹭书院的入门考卷。

        甚至于在答完之后，还能够有一些闲暇的时间。

        这让她注意到，白鹭书院的入学试阵法，是一个标准的聚灵阵，为了维持这样的阵法，白鹭书院一日里面消耗的资源数量是难以想象的。

        有钱真好。

        楚游感慨了一声，干脆利用这里的阵法继续着自己的修行。

        帝京本来就是天下灵气最充足，最富裕的地方。

        所以楚游在帝京城花了七日的时间开拓着自己的第一条灵脉，现在，她引导着白鹭书院聚灵阵之中的灵气，开始开拓自己的第二条灵脉。

        小小的灵气波动在这个覆盖了数千人的大阵之中算不上什么，突然的灵气消耗也不会引起白鹭书院监考人的注意，楚游一边薅着白鹭书院的羊毛，一边向往着自己考入白鹭书院之后的日子——

        别的不说，看白鹭书院这个财大气粗的样子，不会缺了学子们的聚灵阵吧！

        帝京，虽然危险，但也是一个好地方啊。

        楚游闭目引导着天地灵气，汹涌的灵气游走进四肢百骸，然后逐渐汇聚成一条只有內视才能见到的经脉。这个过程其实很危险，尤其是对于初入修行的人而言，因为灵气是没有方向的，而灵脉的引导和构建需要人对于自己的身体的绝对的把控，所以在很多大门大派之中，这一步甚至会由师长来引导完成。

        但楚游当然不需要，作为一个大夫，对于自己身体的了解是最基本的。灵气汇聚，灵脉渐渐成型，每一寸每一毫都完美到没有任何一丝差错。楚游长舒一口气，听见了交卷的铃声。

        阵法解除，聚灵阵也消散开来，空中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楚游仰头一望，看见一行白鹭飞过天空。

        “白鹭书院的入院第一课，就是观想白鹭。”几个学子交头接耳道，眼中带着艳羡。

        白鹭……好东西。

        楚游吞了吞口水，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观想的东西。

        也是白白的，白兔，当天晚上就被白三娘做成了香甜兔兔粥。

        半空之中，已经开始浮现名单了。

        果然也是一行白鹭，白鹭书院的榜单明显是自然生成的，想必改卷的也不是真人，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名单就完完全全浮现出来。

        并没有上下之分，因为入院之后还会有一次考核。

        不出意外，楚游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就在片刻之后，名单再次闪动了一下，她的名字消失不见了，与她同时消失不见的，也还有几个名字。

        这就很奇怪了，名单显露出来是自动的——撤掉名单，却好像是有人在操纵一样。

        楚游来到白鹭书院报名的地方，发现那里果然已经有了几个人在。

        而且还很熟悉。

        那个体修少女据理力争道：“白鹭带来的名单说明已经通过了考核，凭什么再把名字撤下去？”

        白鹭书院负责报名的学子非常淡然，就好像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因为你们心术不正！曾经在州府的考核之中留下来劣迹的人，我白鹭书院如何会收？就是用了旁人的名字，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够逃得掉吗？”

        那体修少女闻言，面色骤然灰败了下来：“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白鹭书院的那名学子道，“帝京七院，没有哪一所会收你入学的，不必再挣扎了。”

        体修少女无力地垂下了头，她身边的那几个人也不说话了。

        楚游这个时候才开口道：“可是，我并没有参加过州府的考核，也从来没有留下来过劣迹。为什么也会如此？”

        白鹭书院的学子闻言，看了她一眼，眼中情绪有一些微妙。

        但是很快他掩去了多余的情绪，高高在上道：“你是何时第一次启蒙？”

        “两岁。”

        “你现在是什么年纪？”

        “十四岁。”

        “启蒙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至今不过开拓了两条灵脉，这样的废物，我们白鹭书院自然不能要。”那白鹭书院的学子道，“全都给你们解释清楚了，就不要纠缠不休了！走走走！白鹭书院不留闲人！快走！”

        他一拂袖子，直接关闭了那个报名点。

        “喂——”楚游不悦道，“我是两岁启蒙，但是我三月初七才开始引灵啊……”

        那个学子显然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了，而且楚游猜测，他那么急急离开，就是不让自己拦住他询问自己没有考入白鹭书院的原因。

        而且，他可能知道为什么，也知道自己会来询问。

        搞什么啊？

        楚游不悦地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同时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

        白鹭书院有两位圣人。

        白鹭书院有两位圣人。

        白鹭书院有两位圣人。

        做人要稳健。

        不论如何，在白鹭书院动手都是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

        楚游咬了咬牙，头一次尝到了忍气吞声的滋味。

        ……

        “让你随便捏一个理由把人忽悠走，为何要羞辱她一顿？”

        在来报考的学子们离开之后，白鹭书院某位教习和方才那名白鹭书院弟子身影再次浮现出来。

        “因为能像这样羞辱一个天才的机会不多了，当然要给她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那名青年弟子道。

        “看来你是对书院的决定很不满。”

        “能把一个入院考试的第一名从名单上面划掉，我真的很怀疑副院长的脑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我是不是该感谢他当初没有划掉我？”

        “有人打过招呼。”

        “白鹭书院是什么地方？书院摆着的两位圣人是两位雕像吗？大昭七圣，又有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不可妄言圣人……不过你这家伙向来大胆，我也就不瞒你。”教习道，“传话的人是宁国公……旨意是女帝的。”

        “……原来真的有圣人这么无聊。可是，她又是怎么招惹到宫中？”

        “这就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了。事涉靖难旧事，仔细你的脑袋。”

        ……

        楚游并不知道不让她上学的甚至是一位她想象不到的大人物。她先是怀疑是玉丞相府动的手脚，心道玉夫人果然无耻——她不过是小小的回敬了玉夫人一番，最多让她连着几个月身体不适又找不到原因而已，玉夫人就这样不讲武德。

        可是随即楚游又有一点迷惑，因为她可没有在玉府报上自己的大名，连容貌都遮掩了一二。按理来说，不应该被发现才对。

        只是迷惑了一会儿，楚游就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玉丞相乃是儒家出身，能够影响到白鹭书院是有理由的——但是流云道院总不至于也不让她进吧？

        可是虽然如此，仍然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憋闷，让她非常不快。

        在这个时候，一个金碧辉煌的少年向她走了过来。

        “喂，我听见你说，你是三月初七才开始引灵。”

        “是又如何？”楚游道。

        “这么说来，你并不是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开拓两条灵脉，而是十二天。”

        “那你数学不错。”

        “……”那少年被这样敷衍的夸奖说得梗了一下，扬眉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要么是一个骗子，要么是一个绝世天才。我觉得你是骗子。因为这样能让我仰视的天才，世界上只有一个、两个……三四五六七个才对！”他掰了掰手指数数，完全辜负了楚游对他的赞扬。

        楚游：“……”她打量了一下这个自说自话的少年几眼，“你这个人……”

        “是不是很张狂？”少年道，满眼都是傲然的神情，“因为我叫张狂，很张狂的张狂。”

        看他的样子，应该很张狂，很高傲，满意自己的名字。

        “……”楚游挑了一下眉，“我叫傲天。退婚流的傲天。”

        她冷笑一声，向前行了一步，直接越过了那个少年，徒留张狂呆愣在原地，甚至连追上去的心思都没有。

        少年张狂并不知道这是因为楚游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所以不吝于使一些白三娘教给她的小手段停下两人的谈话，而张狂也的的确确是惊到了——

        “傲天……好名字，好高傲的名字！我竟然差一点败了……不过，退婚流是什么东西，怎么听起来有一点过时了呢？说起来，傲天听起来也有一点过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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