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冤家路窄

　　1905年元旦，住旅顺的俄军摇出了白旗。

　　大野的联队只活下了他一个人。

　　“今天你的脸色好看多了，再过几天就能离开绷带所了。”

　　片冈村欣喜地对大野说：

　　“哎，你这小子抬进来时眼睛睁得老大，眨也不眨，差点被活埋了。”

　　我趴在你的耳边大声说：大野君，我们打胜仗了，快要回家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回家吗？你这才笑了，好好养伤，过几天我过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家吧。“

　　片冈村安顿好了大野，也为这个能在死人堆中活下来的青年感到高兴和庆幸，他真是一个走运的人，跟走运的人在一起，一定能带来好运，他这么想。

　　片冈起身告别，他急着要去码头迎接常陆丸号。

　　长途旅行使尾崎泊云的脸色苍白，但他精神很好。

　　“哎，少爷，你一路辛苦。”片冈问候在船舱里等候的尾崎。

　　“总算平安没遇上俄国人的舰队，现在你准备好吗？”

　　“是的，少爷。”

　　片冈递过一只牛皮箱打开，里面有一支手枪，还有几套换洗衣服，夹杂在一套《源氏物语》以及翻语的汉文手稿中。

　　尾崎点点头表示赞许，片冈村想得太周到了。

　　“有岛田翰的准确地址吗？”

　　“他在上海，听说正在筹款，想买那批古书。”

　　“是吗？”尾崎轻蔑地一笑：

　　“他会为我准备好那些书的。”

　　“是，少爷。”片冈肯定的答。

　　同辈人中他对尾崎是敬慕的，不仅因为他是豪门阔少，还因为他最有希望成为吉野家的小女婿，而且尾崎想办的事从来都没有办不到的。

　　想到吉野家，片冈村小心地询问：

　　“老爷和小姐好吗？”

　　“好。”

　　“小姐好吗。”

　　“很好，她总是那么漂亮。”

　　想到千惠，尾崎由衷地笑了。

　　“我有一个朋友叫大野风生，他是帝大的学生，在第三军服务。他说他是千惠的朋友。”

　　片冈村试探地说。

　　“哦，是吗？千惠有了男朋友可不是我，那我可要注意了。”

　　尾崎毫不介意。片冈村认真的说：

　　“少爷，不要忘记片冈的眼睛最厉害啦。”

　　尾崎收起笑容：

　　“很好。我就喜欢有对手。你提醒了我，该给千惠写封信了，请把架子上的纸拿过来。”

　　片冈递过一叠美浓纸，尾崎伏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书，交给片冈：

　　“请托可靠的人面交小姐。”

　　片冈村接过信告辞了。

　　尾崎仔细地审视自己的装束：

　　一套黑色的洋装合体地穿在身上，一顶半新的礼帽，还有一只牛皮皮箱，完全像个留洋归来的学者。他很满意片冈村给他设计的身份，顺手把桌上剩下的一张美浓纸装进了口袋，这是去上海找到岛田最好的装扮。

　　片冈村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回过头对大野诡秘地笑笑，用手揭开油腻而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煤烟味儿冲鼻而入。

　　大野皱了皱眉头，不知道片冈村把他带到这里来看什么样的病人。

　　跟着他跨进了门槛。屋内光线很暗，能隐隐约约看见墙上贴着一副古代中国武士的画像，再就是一张土炕。

　　有个女子站在那儿，大野想不到军营中会有女人出现。

　　片冈村欣赏着他惊讶的神情，搂着那个着浓妆女人对他说，那个姑娘给你啦。

　　大野这才注意到，角落的一堆什物旁，还有一位中国姑娘在低低的抽泣，凌乱披散的长发盖住了她的脸片。

　　冈村已迅速的脱下衣服，那个RB女人赔笑着突然收起笑容，片冈腹中裹着的那条千人针巾，那是用一条衣服制成的汗巾，还能认出蓝底上灰白色的樱花。

　　女人扑上去仔细的打量，然后颤声问：

　　“你是片冈吗？是你吗？我是佳代呀。”

　　片冈村停止了动作，缓缓地捧起女人的脸，直直地审视着那张涂满油彩的脸。

　　突然，他狠狠地抽了女人一个耳光，恶声地骂道：

　　“下贱的女人。”

　　佳代猝不及防，一下子跌落在地。她爬起来抱住片冈村的双腿抽泣：

　　“你一走好多年一点消息也没有，家里都等着你回来，我四处打听你的行踪，没有一点消息，吉野家的人説你去了上海，我只好自愿加入军营，想找到你。我真的只想找到你。”

　　他给了她一个耳光，大声喝道：

　　“你侮辱了你的丈夫，用你的身体侮辱了我家族，侮辱了我的姓。”

　　“你知道我所受的侮辱吗？我都忍受了，只是为了要找到你，现在看见你好好的活着真好呀，你可以放心，我现在以后再也不会侮辱你的家族，你的姓。”

　　说完，佳代从片冈的一堆衣物中摸出一把匕首，朝自己的腹部猛刺进去。

　　片冈被这个举动惊呆了，愣愣地，一任她的身子从腿上滑下。

　　大野冲上前想去抢救，屋角的那个姑娘早已扑过去，紧紧的握住佳代的手呼唤。她知道这是徒劳无益的了，慢慢地转过脸，用仇视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请再补一刀吧，”佳代痛苦的请求。

　　那个姑娘摇摇头，片冈想去抱住她，中国姑娘尖叫着挡在她面前：

　　“不许你再碰她。她比你干净的多。”

　　“我是郎中，是医生。”

　　大野不顾她的阻挡走上前，他把佳代抱到炕上，伤口并不重，问题是这把匕首是预防不测用的，匕首上有毒。

　　大野看完伤口后叹了口气，对片冈摇摇头，很快佳代没了声息。

　　“你杀了他。”大野低沉的说。

　　“大野，”片冈痛苦地説：

　　“你能救活我，为什么不救救她？”

　　说完奔出了屋子。

　　那个姑娘跪在炕沿边在倾诉什么，大野不敢打扰她。

　　过了许久，姑娘停止了哭泣，把手伸到插在佳代腹上的匕首，向自己的喉咙刺去。

　　大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夺下了匕首，那姑娘回头，目光恨恨地盯住他，多么相像的眼神。

　　“甜妞？”

　　大野叫喊。听到了这个名字，甜妞一呆。

　　“我是狗子的朋友。”他伸出了手。

　　甜妞疯狂地揪住大野的衣服：

　　“狗子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很好，在一个朋友家中。”大野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狗子还活着。”她流出了眼泪。

　　大野看了看面色青灰的佳代，又看了看甜妞，语气坚定的说：

　　“晚上我送你离开这儿。”

　　片冈似乎很平静的睡了，大野悄悄爬起来，换好片冈穿的那套中国百姓的衣服，再披上军装，他摸到了那间屋子，甜妞准备好了，她只身带着一个小布包，摸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递给大野“

　　“这是她常常拿出来看的，说是找到了丈夫，要念给他听。”

　　大野接过来，小心地收好，拉着她高一脚低一脚奔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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