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逐管家贾母立威严，送胭脂宝玉见姑母

众人都散去后，鸳鸯方把赖嬷嬷引了进来。

        这赖嬷嬷也着实是个狠人，她亲捆了两个儿子送到贾母这里，跪在地上求着贾母不要顾着她的老脸，务必狠狠发落这两个不成器的。

        贾母也不是个狠心之人，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一生的老仆，心中亦有些不忍，便叫鸳鸯先将赖嬷嬷扶了起来，又赐她坐，可赖嬷嬷哪里敢坐呢？只是跪在地上哭的满脸是泪。

        贾母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老姐姐，咱们是多少年的情分了，我又如何忍心处置你的儿子？”

        “老太太!”赖嬷嬷是个聪明人，作为贾母的陪嫁，她深知赖大赖升的行为已经触及贾母的底线。

        她一面抹泪一面道：“都怨我管教不严，平白养出这等丧德败家的儿子，惹得主子们生气，丢了几世几代攒下来的老脸!”

        她哽咽了一阵，又道：“论理我是没脸过来跟老太太讨情的，只是俗话说儿女债最难偿，还求老太太看在我服侍多年的份上，饶这两个孽畜一条性命!”

        宝玉想起前世贾府家败，赖家不但不拉扯救主反倒落井下石，不觉双手紧握，连指甲在掌中掐出了痕儿，也未曾察觉。

        只听贾母叹了口气又道：“老姐姐，我嫁进这府里许多年，从重孙媳妇一直到今日，都是老姐姐你陪着的，这府里多少事，姐姐你也都是经历过的。姐姐若在这里管家，难道就能饶了升儿他们？”

        “往日里常听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咱们这样的人家从外面杀是杀不死的，那些家败人亡的哪一个不是先从里边烂的？”

        赖嬷嬷听贾母这般说心已是灰了一截儿。

        贾母见赖嬷嬷神色灰败，又道：“赖大赖升两个孩子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他俩又是你教导出来，我想着他们必然是尽忠竭力，实心用事，这才抬举他俩做了管家，却不想也是这等一味贪渎，眼里没有主子的货色!”

        贾母口气已是十分严厉，赖嬷嬷何时受过这等重话，此时已是老脸涨红，委顿在地。

        宝玉只当贾母必要重处赖家，却不想贾母又放柔了口气道：“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般跪着也不怕伤了膝盖，如今天气虽已转暖，地上还凉着，你先起来咱们说话。”

        赖嬷嬷听见这话，先是一愣，又带出几分感激之色。

        贾母示意鸳鸯把赖嬷嬷扶了起来又道：“我瞧你们家如今也好了，也一般有宅子有园子，家里的姑娘小子也都是奶娘丫头伺候着，我听说尚荣那孩子如今也是念书写字的。”

        宝玉自然知道这赖尚荣，他是赖大的独子，一出娘胎，便由赖嬷嬷出头求了贾母放了身契，后面到二十岁上又走了贾府的门路，捐了个州县官。一路靠着贾王史薛四家青云直上，末了却投了忠顺王爷，反来指证贾府。

        赖嬷嬷也不知贾母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些家常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贾母又道：“说来这些年，我家带你也不薄了，现下你家既有这般身价，想来也不便留在这府中伺候人了。”

        此话一出，赖嬷嬷膝盖便是一软，登时瘫软在地，贾母这是要赶他一家子走啊!

        赖嬷嬷当然知道他家的家业完全是靠着贾府这棵大树才得来的，俗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这国公府的管家，那是给做金山也不换的。

        呆在贾府，到了外面众人都肯捧他们，若是出了贾府，谁认得他赖家人是谁？就是有钱也经不住外面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天天登叨。

        再加上赖大赖升两人早过惯了富贵日子，平日里斗鸡走狗喝花酒样戏子，若是离了贾府怕是没两年就要把家业败光了。

        还有她那个孙子赖尚荣，虽也跟旁人一样读书，却始终大不成器。

        原指望借着贾府的门路还能捐个官，有个前程。

        要是他一家子都被撵了出去，离了贾府这棵大树，就凭她孙儿的资质，怕是八辈子也考不上个举人!

        赖嬷嬷满脸冷汗，当即跪了下来苦求贾母。

        贾母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她既要理清家业，为首的人便绝不能饶，若饶了赖家，便再没法子去管别人了!

        更何况如今贾府人口孽生，主仆上下安享尊荣，又没有个好人管理。贾母早想着放一些老人出去，只是没有合适的由头，正巧赖家撞在这个枪口，打发了赖家，再开发其他人也就容易了，由她来做这个恶人，总比叫儿孙们将来为难要好。

        赖嬷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始终不肯去。贾母便把鸳鸯唤了过来：“你去叫人把你赖妈妈还有赖大赖升两人的身契拿来，再去我柜里取二百两银子来。”

        吩咐完鸳鸯又转头对赖嬷嬷说：“你伺候我一场，我也不能叫你们空手去，这二百两全当是全了咱们主仆一场的情意。”

        赖嬷嬷哪里肯去？只是跪在地上缠着贾母，又表忠心又发誓。

        贾母见她如此方才叹道：“你当真不肯去？”

        赖嬷嬷又是一番赌咒发誓，贾母这才道：“既如此，我京郊有处庄子，风景倒是不错，你如今岁数也大了，便过去养老吧!”

        赖嬷嬷万没想到贾母会把她发落到庄子上，登时便有些不情愿。

        贾母又道：“这可奇了，你方才不是赌咒发誓不肯出去，要你去庄子是将养，你又不愿意。”

        赖嬷嬷暗自咬牙，只要能留在贾家，她就好筹谋，若是被放了出去，她这一辈子的心血可就全完了。

        罢罢罢，横竖这事是自家儿子叫人抓住了小辫子，只要儿子能留在府里，到庄子上去便到庄子上去，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赖嬷嬷努力放开紧咬着的后槽牙，她低着头回道：“奴才怎么不愿意，这是主子体恤奴才，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贾母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又道：“赖大赖升两个这些年也辛苦了，叫他们一并到庄子上孝顺你吧!”

        这下赖嬷嬷彻底傻了眼，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贾母挥了挥手：“你去吧，我乏了!”

        事成定局，无可更改。

        宝玉和贾琏两个躲在屏风后面，见贾母三下五除二便摆布了赖家，都不禁咋舌，又佩服贾母的手段。

        眼见屋内众人都去了，贾母便将鸳鸯也打发了出去，这才将两个孙女叫了出来。

        “老太太为何不趁便撵了他们？”贾琏有些不解，她虽知世故人情，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又长在长房，平日无人指点。

        贾母慈爱一笑又看向宝玉：“宝玉你知道吗？”

        贾宝玉前世历经抄家之变，见识了人情冷暖，想起前世赖家拿着自家旧事向忠顺王投诚的事儿，便冷冷道：“赖家是咱们家旧仆，知道咱们家许多密辛，若是将他们放了出去，难保他们不出去乱说，倒不如就关在咱家的庄子上。”

        贾母赞许的点了点头，小孙女虽小，却心思玲珑，是个可造之材。

        她原本也想把赖家撵出去，可赖家在贾府经营多年，根系繁茂，若是贸然撵出恐怕生事，倒不如将他们软禁在庄子上。

        贾母又叫人拿了家口花名册进来，带着宝玉贾琏两个一一将可信之人点出，叫宝玉另外誊写出来。

        又叫人拿了旧账一一指导宝玉贾琏两个，直至晌午歇息方散。

        宝玉一上午未得歇息，此时一放松倒觉身上有些酸痛。

        她也顾不上休息，只想着赶紧往贾敏处去。

        袭人只好劝她：“如今正是晌午时分，哪有人这时候上门做客的？姑娘就是急着拜会姑太太也不在此一时啊。”

        宝玉听她说的也有道理，也恐此时上门失了礼数，惹得贾敏不快。只好强自忍耐，好容易过了午歇，贾母那里又叫。

        待到诸事完毕，日头便已西斜，宝玉这才收拾了东西，往贾敏处拜会。

        未曾想林黛今日跟着林如海出去了，并不在家，宝玉满心失落，面上却又不好露出来。

        贾敏不是王夫人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少年之时的龃龉她早已忘了。

        贾敏平素喜爱女孩，偏偏命里无女，只得了林黛这一个儿子，到底有些遗憾。

        故此对几个侄女都十分疼爱，现见宝玉上门，她自然欢喜，一面把宝玉拉在怀中，一面叫人拿南边来的白云片糕给宝玉尝鲜。

        又见宝玉身后的丫头还捧着个锦盒，便知这是送她的礼物，便笑道：“你这孩子来就来吧，姑妈又不是外人，怎么还带了东西？”

        宝玉生恐贾敏对她印象不佳，极力维持着淑女的笑容，捏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回道：“这是侄女前日没事的时候自己制的胭脂，想着能比市面上卖的干净些，故此拿来孝敬姑妈，还望姑妈不要嫌弃。”

        贾敏是个爱打扮的人，一听说胭脂，顿时来了兴致，忙叫人打开看看，只见锦盒之中放着九个小小的白玉盒。

        贾敏亲自打开，甫一开盒盖，便觉香气扑鼻，只见盒中胭脂并不是成张的，而是膏子一般，十分清透。颜色也好，有大红的，妃红的，水杏红的，九瓶胭脂就是足有九个颜色。

        当时市面上的胭脂不过檀色，绛色两样。

        饶是贾敏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当即便忍不住在手背上试了起来。

        宝玉见她喜欢，心中松了一口气，娘俩儿紧着胭脂水粉又絮絮说了不少话，

        宝玉前世精于此道，把贾敏哄得眉开眼笑。二人说着话，不觉便到了掌灯时分。

        此时外面有丫头声音：“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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